夜里八点。
四合院灯火昏沉,煤烟沉沉覆在檐角,压得整座院子沉闷压抑。
许大茂磨磨蹭蹭,终究还是踏进了中院的门廊
昨夜何雨柱当众硬顶易中海,撕碎大院多年的公允假面;今日正午,又一碗粗粮窝头断了聋老太白吃白拿的念想。
这两件事,像两根尖刺扎在他心头。
他从小就不信易中海的伪公、不信聋老太的卖惨示弱,只是向来嘴碎怕事、惜顾脸面,一直藏着心思不敢戳破。如今何雨柱陡然掀桌,彻底变了个人,他心底又好奇又警惕,迫切想摸清对方到底看透了多少、藏了多少底牌。
他不急着进屋,驻足门槛,快速扫过全屋。
桌面空旷干净,无绳无袋,墙角的擀面杖远远靠着墙,不在近身范围。全屋唯一吃食,只有一只旧搪瓷盘,摆着十几粒炒花生、两块切开的咸萝卜,简陋至极。
“就这?”许大茂眉眼一挑,语气满是嫌弃。
“困难年月,有花生下酒,已经是顶好的待遇。”
何雨柱俯身,从柜底摸出半瓶二锅头。这是年前食堂会餐的厨工专属福利,他省吃俭用,一直存着没舍得开封。
许大茂依旧站着,半步不挪,警惕拉满。
“先把话说明白,你找我干什么?别挖坑。上回喊我喝酒,转头把我裤子挂厂区墙上,害我被宣传科那帮人笑了整整半个月。”
“那回是你嘴欠在先。”
“你看!”许大茂立刻抬杠,“张口就是我的错,今晚指定还得挨你揍。”
“今晚不谈架,谈停战。”
许大茂愣了两息,非但没放松,戒备更重。
“你病了?”
何雨柱懒得废话,斟满两杯酒,自己先端杯抿了一口。辛辣酒液灼烧食道,压下心底尘封的寒意与恨意。
“从前咱俩,不死不休。”
他语气冷硬干脆,句句写实。
“你放电影回城显摆风光,我当众损你面子;我相亲处对象,你背后造谣毁我姻缘。真动手打架,十回有九回是我占上风。”
“斗了这么多年,全是无意义内耗。争的是虚名脸面,抢的是鸡毛蒜皮,谁也没从对方手里捞过半分实在好处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!”许大茂立刻掰指算账,“你藏我新皮鞋、抢我点心,还听信秦淮茹挑唆,在厕所门口堵我、揍我一顿,这些怎么算?”
“你三番五次坏我相亲、毁我名声,足够抵消一半。”何雨柱放下酒杯,眼神坦荡冷峻,“剩下那顿,算我欠你。”
“旧账,今日一笔勾销。往后谁再无端挑事,谁主动认错赔偿。”
许大茂满脸错愕,难以置信地盯着他。
“你居然知道自己总无缘无故动手欺负我?”
“前世糊涂愚昧,今生死过一次,彻底清醒。”
短短一语,暗扣桥洞惨死的毕生遗憾,藏尽彻骨寒意。
何雨柱直视他,立下硬性规矩。
“往后,你不许背后造谣毁我名声、不许拿我食堂饭盒和工作做文章。我不再随意动手、不揭你短处、不拿你痛点取笑。”
“院里有人暗中挑拨离间,咱俩先当面对质,绝不做别人的枪。能做到,就喝这杯和解酒。”
许大茂盯着杯中酒液,迟迟不肯伸手。何雨柱的转变太过反常,反常得让人心底发慌。
“你好端端的,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停战?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许大茂嗤笑一声,满口戏谑:“梦见我当你爹了?”
“梦见我冻死在桥洞,全院无人问津,最后是你,给我收的尸。”
话音落地,屋内瞬间死寂。
许大茂脸上的戏谑、坏笑瞬间僵住、褪去。他本能想骂一句晦气,可抬眼撞见何雨柱的神色,所有玩笑话尽数卡在喉咙。
那双眼睛太过沉冷,完全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盛满风雪与沧桑,仿佛真从一场无人收尸的绝境里爬了回来。
他下意识开口,嗓音发紧:“我凭什么给你收尸?”
“满院子平日里攀亲缘、谈恩情的人,全都袖手旁观、闭门装死。唯独你,还记得我叫何雨柱。”
“胡扯!”许大茂强行移开目光,嘴硬到底,“我巴不得你早死。”
“嘴硬不算本事。”何雨柱推过酒杯,“敢喝?”
许大茂僵持片刻,终究落座端杯,抿了一大口烈酒。灼人的辛辣直冲喉咙,呛得他连连吸气。
“先说好。”他硬撑脸面,“我只是舍不得这好酒,不是信你什么荒唐梦。”
何雨柱抬手给他夹了一粒花生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还有件正事,你仔细听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七八岁那年,掉进村外冰窟窿,在冰水里冻了大半宿。”
何雨柱字字精准,直击许大茂最深的隐秘。
“自那以后,每逢阴冷天气,你右侧小腹必然发沉下坠,严重时牵连腰根酸痛无力。许叔偷偷带你看过郎中,对外只说是风寒受凉,实则郎中早已提醒——寒气入体、旧伤淤积,大概率会妨碍子嗣。”
许大茂手中酒杯骤然停在半空,浑身僵硬,瞳孔骤缩。
这件事,他连枕边人娄晓娥都从未透露过半分。
当年落水高烧,腰腹被冰碴划伤,内里寒气淤积不散。父亲许富贵极重脸面,生怕儿子落下不育名声、耽误婚事,连夜换了两处诊所偷偷诊治,回家后严令全家封口禁提。
年岁渐长,身体看似无碍,他便把郎中的叮嘱当成老人吓唬孩童的闲话,彻底抛之脑后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许大茂声音发颤,满是震惊。
“我爹没走那几年,许叔有回夜里喝多了,来我家灶房跟他唠酒。”何雨柱说辞稳妥,滴水不漏,“两人以为我睡熟,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。那时年纪小不懂利害,前些年跟食堂一位老中医闲谈,才知晓旧寒淤伤拖不得,越早调理,越有机会根治。”
“你少咒我!”许大茂强行镇定,色厉内荏。
“你和晓娥结婚几年了?”
一句话,瞬间戳中他最痛的软肋。
许大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难堪至极。
院里闲言碎语早已满天飞,人人都暗讽娄晓娥是不下蛋的母鸡,贾张氏更是脏话连篇、肆意诋毁。他为了男人脸面,常年跟风抱怨妻子,把无后的所有过错,尽数推给娄晓娥。
他常年下乡放电影,被各地公社干部奉为厂里来的文化人,体面风光。这份虚名是他最大的依仗,也让他最怕落得“不像男人”的诟病。
结婚第一年无子嗣,他强装不急;第二年开始,父亲日日追问;到如今,连院里孩童吵架,都敢学着大人模样,当面喊他绝户。
他不是没想过就医检查,可厂区医院人多眼杂,一旦查出问题,消息传回厂里,宣传科的人能笑话他一辈子。
推罪给妻子,他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脸面。
可此刻,何雨柱将他尘封多年的旧伤、隐秘的隐患说得分毫不差,他维持多年的自欺欺人,彻底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,凭什么就一定是我的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