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李铁柱搬了梯子爬上柴房屋顶补漏雨的地方。那块缺口是去年秋天就开始松动的,雨大的时候滴答滴答漏水,冬天冻裂了几片瓦。他拿新瓦片把缺口压严实了,又抹了一层黄泥浆填缝,干了之后稳当得很。
补完柴房顶他从梯子上下来,翠兰端着一碗井水递过来:孙大姐那边刚才来催了,说缝纫机卡线卡得厉害。我收拾好了就过去,你修鸡笼的钉子带上了?
带上了。李铁柱洗了手把工具别在腰上,跟在翠兰后面出了院门。
孙寡妇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,两间瓦房带个不小的院子,院子里种了几畦菜和一小片花。孙大姐正在菜地边上站着,见两人进来迎上来拉着翠兰的胳膊:翠兰你可算来了!我那缝纫机昨儿晚上就卡住了,线头缠成一团,我自己拽了半天越拽越乱。
翠兰跟着她进了屋去看缝纫机。李铁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那个破了个洞的鸡笼——铁丝网被什么东西啃断了,豁口足有拳头大,再大点鸡都能钻出去跑掉。他蹲下来检查了断口,从工具袋里掏出新铁丝和钳子,一节一节把豁口重新编补好。
干着活的时候孙寡妇家隔壁的小媳妇过来串门,在菜地边上跟孙寡妇搭话。李铁柱本来没留意,但那小媳妇的声音飘过来几句就入了耳。
……你家那个小叔子李老二,昨晚上在村东头老王家喝酒,又念叨李铁柱的事了。说咱村就数他李铁柱精明,公家的补贴领着,山里的野味打着自己卖,两边不耽误。还说他那联防员的名额怎么来的也不一定干净……
孙寡妇的声音很快接上了:你别听李老二那张嘴胡说,铁柱的活儿是县林业局正经批的,赵老头担保的。他自个儿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。
我知道我知道,就是跟你说一声,这话村里传得挺快的,有人还真信了……
李铁柱手上的钳子顿了一拍,然后继续把铁丝拧紧。他没抬头,也没去看孙寡妇那边,只是一截一截地把鸡笼的豁口补得结结实实的。等整面铁丝网都补完了,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把多余的铁丝收进工具袋里。
偏房里翠兰已经修好了缝纫机,针脚顺顺地跑了一截线给孙寡妇看。孙大姐高兴得连声道谢,又要留他们吃饭。翠兰摆手:不了不了,家里还炖着菜呢。两人从孙家出来往家走,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,晒得土路发烫。
走了一段路翠兰忽然开口:刚才孙大姐隔壁那个小媳妇说的话我听见了。
李铁柱嗯了一声。
你二叔那张嘴,我早晚得当面堵他一次。翠兰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平很稳,带着一种这事儿不用你操心的笃定。
李铁柱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走在太阳底下,额角有汗,但步子迈得稳当,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。他觉得翠兰比以前沉得住气了,遇到事不会先慌,也不急着要去争辩什么。
别跟他正面吵,他说,他那种人越吵越来劲。我做我的事,公家的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,他翻不出花。
翠兰没接话,但走了一段之后说了一句:他那张嘴早晚把自个儿绕进去。
下午李铁柱去了一趟赵爷那儿。老头坐在屋门口的石板上编柳条筐,旁边放着一把新采的草药,李铁柱走过去的时候赵爷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编着筐没停:来了?你二叔的事我听着了。
赵爷您也知道了?
村里就那么点大,风一吹就到了。赵爷把一根柳条折进去卡紧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那个联防员是陈同志亲自批的,我作的保。谁再嚼舌头就让谁去公社问问,公章是不是假的。
李铁柱在石板上坐下来,帮赵爷把那把草药理了理捆成小扎。赵爷的筐编到收口处利索地打了个结,搁在一边,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把湿柳条。
铁柱,老头边编边说,你二叔那个人,心里头不顺。他看你家日子好了,他自个儿日子还是那副样子,就跟当年你爹一样——你爹日子过得好,他心里就不痛快。这种人你没法跟他讲道理,但他迟早会把自己的路走绝了。
赵爷,我不怕他说。就是怕村里有人听了当真,对翠兰和孩子有影响。
赵爷摇了摇头:影响啥?你家的鸡还在下蛋,你家的葡萄还在爬架,你家的烟囱还在冒烟。村里人眼睛都亮着呢,谁家日子过得好不好看烟囱就知道了。你二叔家烟囱这几天冒过烟没有?
李铁柱回想了一下——李老二家最近确实很少见炊烟。据说两口子今年春天没怎么正经干活,地里的庄稼种得稀稀拉拉的,李老二隔三差五去村里别人家蹭饭。
他家烟囱快半个月没怎么冒烟了。赵爷把柳条筐的底子收出来,你不说我也知道。所以他那张嘴说啥都没人真信,就是嘴碎的人传着乐呵。你该巡山巡山,该打猎打猎,别让他打乱了你的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