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姐的梅花围裙绣到第四天的时候,翠兰把第一朵完整的腊梅绣出来了。白线勾出的花瓣在浅蓝绸面上清清冷冷地绽开,花心用粉线点了细蕊,银线沿着花瓣边缘走了浅浅一圈。她举起来对着北窗口的光看了看,整朵花在透光下像是浮在浅蓝色的水面上一朵安静的倒影。
丫蛋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说:娘,这个花看着凉快。
腊梅本来就是冬天开的花,看着凉快就对了。翠兰把绣绷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,开始绣第二朵。
李铁柱巡山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筐野核桃。他在核桃林那边捡的,已经落了一地,外壳青绿带褐斑,分量足。他把筐搁在井台上,蹲下来拿石头砸了一颗,剥出里面的核桃仁递给凑过来的丫蛋。丫蛋嚼了嚼,皱了一下眉又嚼了两下:有点涩。
晒干了就不涩了。搁在窗台上晾着,冬天吃正好。
丫蛋把剩下的半颗核桃仁喂给了灰兔子,兔子嚼了两口吐出来了,丫蛋笑着拍它脑袋:你嘴还挺挑。
下午的时候王桂花过来了。老太太手里没端东西,空着手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,嘴角的褶子拉得很平。翠兰从偏房窗户里看见她站在门口没进来,放下绣绷走出来:奶,您进来说。
王桂花进了院子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,手扶着门框借着劲儿,膝盖好像不太舒服。李铁柱从柴房出来看见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。
奶,咋了?
王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:老二……在镇上惹事了。
李铁柱没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他前几天借了人家一笔钱买货,说是倒腾点山货卖,结果钱赔了,货也没了。对方找他要钱他拿不出来,被人扣了。今天早上有人带信回来,说要拿三十块钱去赎人,要不然就送他到派出所去。
王桂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菜地,声音又平又慢,但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。李铁柱看见她指节上的青筋凸起来又平下去,反反复复的。
李铁柱开口,三十块钱,您手头还有?
王桂花摇了摇头:我上回给他还债把那点底子掏空了。现在手里统共剩不到五块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偏房里的缝纫机也停了,翠兰站在门口听着,手里还攥着针线,没有插话。灰兔子从柴房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。
李铁柱蹲在门槛旁边,声音不高不低的,李老二的事,我说过不替他还。这话现在还是算数。他惹的事得他自己扛,你不能每次都替他兜底。
王桂花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。她低着头,花白的头发从帽檐底下支出来几绺,微微颤着。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,声音哑了半截:铁柱,奶知道……奶知道不该再管他了。但是他这回让人扣了,我要是不管他,他真被送进去了……
翠兰从偏房门口走了过来,蹲在王桂花另一侧,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盖上。她看了看王桂花攥紧的手,又看了看李铁柱,忽然开口:奶,三十块钱咱们家现在有。但是铁柱说的对,不能白给。您要是真想管他这最后一回,得让他写个字据——这三十块是借的,他得还,而且这是最后一回。
王桂花抬起头看了翠兰一眼。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掉泪,她看着翠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最后一遍的神情,嘴唇翕动了两下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让周叔做个见证。李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我带你去镇上,把钱交了,把人领回来。字据当场让他按手印。他要是不签,这钱就不出。
王桂花从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扶着门框撑了一下,翠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老太太站直了之后拍了拍翠兰的手背,说了句我没事。
傍晚李铁柱从里屋柜子里取了三十块钱,用布包了揣在怀里。翠兰送他到院门口,站住了脚:你路上小心。跟他说清楚了再给钱,别让他糊弄过去。
嗯,你等消息。
李铁柱跟王桂花一起出了村往镇上走。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,土路被日头晒了一天的余温蒸腾着热气,两人走了一程都没说话。王桂花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,李铁柱配合着她的速度放慢了脚步。走到半路他侧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侧脸,她嘴角抿得紧紧的,但背挺着没塌。
到了镇上已经快天黑了。王桂花带着李铁柱去了镇西头一间小院,敲了门,里面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。那人看见王桂花先哼了一声:老太太来了?钱带够了?
带了。我孙子。王桂花侧身让李铁柱上前一步。李铁柱站在那人面前,先没掏钱:我二叔人呢?
在里面。那人朝屋里努努嘴。
让我先见人。
那人打量了一下李铁柱,终究让开了门口。李铁柱进门看见李老二缩在屋角的一张破凳子上,衣裳蹭满了灰,脸上带着一块淤青,整个人萎顿得跟一滩泥似的。看见李铁柱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