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从偏房探头出来听见最后一句：展销？

嗯，把手工艺品摆出去卖。黄老板说帮我递样绣过去看看。

丫蛋听不懂展销是啥，但觉得娘被夸了就是好事，抱着翠兰的腰不肯松手。翠兰摸了摸她的脑袋，把布兜里的宝蓝缎面拿出来叠好了收进柜子里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丫蛋。丫蛋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颗包着糖纸的橘子味硬糖。

在县里顺手买的。

丫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来，她眯着眼睛嚼了两下，又把糖纸抹平了收进兜里。她跑到院子门口蹲在灰兔子旁边，跟它分享橘子糖的味道：灰灰，橘子味的，可好吃了。你没吃过吧？灰兔子竖着耳朵听她说话，鼻头耸了耸。

天黑下来之后翠兰坐在灶台边把那块暗红色棉布料子摊开来看了看，是给袖口贴花的那件棉袄的料子。暗红色的厚棉布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色调，她拿粉笔在上面轻轻勾了几笔梅枝的轮廓，比上次周大姐那条浅蓝围裙上的梅花更疏朗一些，枝条横斜着沿袖口弧线走。勾完线她把料子叠好收起来，准备明早开始绣。

李铁柱从里屋出来在她旁边坐下，递了一碗热水过去：你今天说县文化馆有展销？

嗯。黄老板说去年有人一幅绣品卖了二十多块。我也不指望卖那么高，能把绣活打出去就行。

那你的绣活以后不光能在镇上和村里传开了，县里也能有人知道。

翠兰端着水碗没喝，低头看着碗面上映着的煤油灯光影，嘴角弯了弯：算是吧。她喝了一口水，把碗放下，铁柱，等这个袖口贴花交完了，我再绣两幅样绣备着。一幅牡丹，一幅喜鹊。这两个花样最讨喜，容易卖。

你定。要啥料子我去镇上扯。

扯几尺白绢就行，底子干净，绣啥花都衬。翠兰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，转身进偏房把暗红棉布重新铺开看了一遍，又在梅枝旁边补了一颗小小的花苞。她收针线的时候站在案板前头多看了几秒，像是在记住这一刻的感觉。

月光从北窗口透进来落在暗红棉布上，把粉笔勾的梅枝轮廓映得清清淡淡的。翠兰伸手轻轻抚过那几条线，然后把棉布叠好收进柜子里，关了偏房的灯。

李铁柱在院子里的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光秃的枝丫间还能看见几颗干透了的红枣在风里晃着。柴房门口的灰兔子缩成一团睡着了，新鸡笼里芦花和黑羽依偎着缩着脖子。秋天的夜晚安静极了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和远处田埂上偶尔的蛙鸣。

他进屋的时候翠兰正坐在炕沿边给丫蛋掖被角，丫蛋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没松手，糖纸在月光底下泛着彩色的反光。翠兰看见他进来吹了灯，黑暗里躺下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平稳均匀。

铁柱，她在黑暗中开口，今年冬天可能比去年忙。

忙了好。忙了就顾不上冷。

翠兰轻轻笑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，秋夜的风裹着干叶子和泥土的香气漫过房檐，把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裹在一种很安稳的静谧里。李铁柱闭着眼，觉得县里的那道光已经从翠兰带回来了，落在了偏房案板上那块暗红棉布上，落在了她勾的那几笔梅枝轮廓上。那道光还在延伸，往冬天去的方向，一路上长着新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