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十月十五,早晚的风就带着霜气了。
那天早上李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见王桂花蹲在老宅院子门口的水缸旁边洗菜,手指头冻得发红。他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缩回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水:今儿冷。
奶,新瓦我昨儿拉回来了。明后天我给您把屋顶换了,天气再冷就动不了手了。
王桂花没有推辞。她把洗好的菜搁进篮子里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扶着水缸沿子站稳了:那明儿你早点来,我烧锅热水给你沏茶。
第二天一早李铁柱扛着新瓦片和工具去了老宅。秋天的天高远清冷,风吹过来带着干透了的草木灰和泥土的气味。王桂花果然已经烧好了水,灶台上搁着一把粗瓷壶,茶已经泡上了。老太太没多说话,只是在院子里把散落的东西归拢了腾出地方,又搬了一张凳子搁在房檐下面。
李铁柱爬上去拆旧瓦的时候,王桂花就坐在那张凳子上仰头看着。秋风从院子上方穿过去,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,她抱着胳膊看着他在房顶上干活,偶尔在他低头取新瓦的时候说一句那边角压紧些左边那块偏了,声音不高不低的,不像是指挥,更像是一种陪伴的提醒。
旧瓦拆了大半的时候,李老二从屋里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,脸上比夏天那会儿瘦了些,但精神看着比之前好。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房顶上的李铁柱,又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新瓦片,转身去柴房抱了一捆新劈的柴火堆在灶台边上。然后他在院子里站了站,又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梯子旁边。
李铁柱从房顶上往下看了一眼那碗水。李老二放完水就转身进柴房去了,没有跟他说话。但王桂花坐在凳子上的时候看着李老二的背影,嘴角的褶子动了一下,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
新瓦铺到中午的时候老宅的屋顶换了将近一半。李铁柱从梯子上下来歇脚,王桂花端了一碗热面条出来。他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吃,白面条卧在清汤里,飘着葱花和一小块猪油。李老二从柴房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下午李铁柱继续铺剩下的新瓦。天黑之前整片房顶全部换完了,青灰色的新瓦在秋日偏西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暗光,边角压得严丝合缝。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排水坡度,确认没有问题才从梯子上下来。
王桂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新屋顶,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,她没有拢,就那么仰着脸看着。李铁柱洗了手在井台边擦干的时候,老太太转过身来跟他说:铁柱,你把这顶子换了,奶心里头踏实了。
踏实就好。以后下雨不漏了。
王桂花嗯了一声,从灶台上端了一碟子新蒸的馒头递过来:带回去给丫蛋和翠兰尝尝。新面的。
李铁柱接了馒头,道了谢。走到老宅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王桂花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片新屋顶,夕阳把新瓦片的表面照出一层暖红色的光。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被余晖裹着,安安静静的。
回到家翠兰正在偏房里绣那幅展销用的白绢样绣。牡丹的花瓣已经起了一小片了,粉红色和红色在白色绢面上渐次铺开,从花心深处的浓红到外瓣的浅粉,过渡得自然而明亮。她听见李铁柱进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馒头碟子上:奶给的?
嗯,新面蒸的。房顶换完了,她很高兴。
翠兰接过碟子搁在灶台上,低头看了一眼馒头雪白蓬松的表皮,伸手按了一下又弹回来的韧度:新面蒸的是比陈面的软和。她把碟子推进灶台里面的阴凉处收好,转身回去继续绣那朵牡丹。
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灶台上那碟新馒头,掰了半个咬了一口,嚼了嚼说:奶蒸的馒头比我娘蒸的甜。
你娘蒸的也甜。翠兰在偏房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,但声音里带着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