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上学去吧,要迟到了。翠兰把丫蛋的书包背好,推着她出了门。
十一月十六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翠兰就醒了。她把暗红褂子套上扣好扣子,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拿一根黑发卡把鬓角的碎发别住。做完这些她打开炕柜把白绢绣品取出来,最后展开来看了一遍才卷好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。
李铁柱穿上了那件灰坎肩和厚棉袄,站在院子里等她。清晨的村道被霜气覆了一层薄白,两人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翠兰出门前回头朝屋里已经睡着的丫蛋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拉上了门。
去镇口的路上两人走得很快。早班车已经到了,车头冒着白气。翠兰上车前拍了拍怀里的布袋,跟李铁柱说:到了县里你跟着我就行,不用多说话。有人问啥你站旁边就好。
行。我就看着。
车开了。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翠兰拿袖子擦了一小块往外看。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里伸着,田野上覆了一层白霜,麦苗冻得贴在土面上。冬天的田野空旷安静,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,车里的几个乘客都缩着脖子不说话。
到了县里翠兰带着李铁柱按地址找到了文化馆。那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,门口挂着横幅——县手工艺展销会。院子里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,有的抱着卷轴有的拎着布包,步子都带着一种赶场的利落劲。
翠兰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去。大厅里排了两排展桌,已经有人开始摆东西了——剪纸、绣品、竹编、木雕,县里各个乡镇送来的手工艺品铺满了展台。有人在登记处指路,翠兰报了名字,登记处的女人翻了翻册子抬头打量了她一眼:你就是清河屯的李翠兰?黄老板推荐的那个绣娘?你的位置在东面第三桌,桌号贴着呢。
翠兰道了谢走到东面第三桌跟前。桌子铺了一层白绒布,桌面干净平整。她把布袋解开,把白绢绣品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,然后退后半步站定了。
白绢展开的瞬间,旁边几个正在摆东西的参展者不约而同地侧过脸来看了看。那朵粉红色的牡丹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,花瓣从深红到粉白的渐变层叠分明,花心的金线蕊在灯光下细碎地亮着。旁边的两只喜鹊墨蓝羽毛在白色的绢面上画出沉静的弧线,银线的尾羽边沿随着光线的变动一闪一闪的,像活物一样。
翠兰站在那里没有动,手插在暗红褂子的口袋里。她看了自己那幅绣品几秒,然后转身把布袋叠好放在桌腿边。李铁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看着她的背影在展台前头安安静静地立着,暗红色的褂子在白绒布桌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。
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从展台前头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,点点头走了;有人蹲下来凑近了细看,拿手指头在绢面上方虚虚地划过但不碰;有两个人站在展台前头交头接耳说了一阵子话,指了指牡丹的花蕊又指了指喜鹊的尾羽。翠兰站在旁边,有人问她就回答,声音不高不低的,像在自家偏房里跟邻居聊天一样。
李铁柱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。翠兰站在那里回答别人提问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,背是直的,手指偶尔搭在桌沿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。她的暗红褂子在文化馆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,跟白绢上的牡丹配在一起,一冷一暖,一静一动,整个展台像是她自己布置出来的一个角落。
晌午的时候黄老板来了,站在展台前头看了很久,然后跟翠兰说了几句话,笑着走了。下午的时候有几个戴着眼镜的人过来把翠兰的绣品看了又看,记了什么在本子上。翠兰端了一碗热水站在桌边喝的时候,有人过来问她这幅绣品卖不卖,翠兰报了价——牡丹喜鹊合卖二十块。那人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,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展销会散了。翠兰把白绢绣品收起来卷好放进布袋里,站在空了一截的大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的展台在白绒布桌面上还留着一小块压出来的细微痕迹,但绣品已经收走了。她转身出来的时候李铁柱站在门口等她,两个人一起往车站走。
往回走的班车上翠兰把布袋搁在膝盖上,脸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暗下来的田野。她没说话,李铁柱也没说话。车在冬天的暮色里颠簸着往前走,车头灯的光在土路上照出两小团昏黄。
到了村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翠兰站在村口拍了拍布袋上的灰,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——偏房的窗户亮着灯,丫蛋大概在孙寡妇家吃过晚饭回来了,翠兰早上留了钥匙给孙大姐。
铁柱,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,今天有人问价了。二十块,他说考虑考虑。
他考虑完了就会来买。
翠兰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的月光里,柴垛的影子和枣树的影子在路边交错着伸向暗处。推开院门的时候丫蛋从偏房跑出来抱住翠兰的腰仰头问娘!展销好看不,翠兰蹲下来搂了一下她说,然后站起来把那幅白绢绣品重新展开来,挂在了偏房的窗户前面。
白绢在煤油灯光里垂着,牡丹和喜鹊在窗户纸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丫蛋蹲在窗台底下仰头看着那幅绣品,看了很久很久。
翠兰在灶台边洗了手坐下来烧水,煤油灯的光照在她暗红褂子的肩头上,映出一团温润的暖色。李铁柱站在偏房门口看着窗户上那幅绣品的影子,觉得冬天真的已经站到了门口,但屋里头的灯光把那种冷挡在了外面。菜缸里的酸菜正在发酵,新棉袄挂在衣架上,白绢绣品挂在窗台上。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,整整齐齐的,等着雪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