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之后的第二天，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日头虽然不暖，但亮晃晃地照着满院子厚厚的积雪，反射的光白得刺眼。

翠兰一大早就把暗红棉袄套上了，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，围着一条灰蓝的旧围巾，挎着一个干净的布兜站在院门口等李铁柱。李铁柱穿了他那件厚棉袄，外套着灰坎肩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镇上去。

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，两边的田野白茫茫一片，麦苗在雪底下只露出几片深绿的尖尖。路边的杨树和槐树光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层薄雪，阳光照在雪面上泛着一片碎金的亮。两人走得不快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冷空气里凝了又散。

翠兰走在前面，暗红棉袄的背影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格外鲜明。李铁柱看着她踩在雪地上的脚印，一步一个，踩得很实。她走到一段上坡路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，李铁柱跟上去走在她旁边，两人并肩上了坡。

到了镇上，供销社的布柜台前头摆着几卷冬天的厚料子，深蓝的、藏青的、灰棕的、还有一卷浅灰色的细绢，料子薄但质地细密，透光看过去能看到均匀的经纬纹。翠兰蹲在柜台前头把那卷浅灰细绢展开了半尺摸了摸，又对着门口的亮光照了一下。

这个就是浅灰底子的。她抬头跟柜台后的售货员确认了价钱，然后让李铁柱帮她扯了一块比预想略大一些的尺幅。绢料卷好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接过来没有放进布兜，拿在手里抚了抚边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门口碰见了老刘。老刘正蹲在铺子门口扫雪，看见李铁柱两口子就直起腰来打招呼：铁柱！过来买布？

给翠兰扯了块绢，绣东西用的。

老刘看了翠兰手里的浅灰绢料一眼，点头说：你媳妇那个绣活我听说了，县里的展销会有人买了她的东西。好手艺传出去了。他压低了声音，县一中那个老师前两天还托人问过我，说那幅绣品挂办公室之后好几个同事来问是哪家绣的。你那名声现在不止一个县城了。

翠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，但手指在浅灰绢料的边角上多捏了一会儿。

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。院门口雪堆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化了一些，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两人回来了竖了一下耳朵又趴下了。丫蛋还没放学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翠兰进偏房把浅灰绢料铺开在案板上，拿镇纸压了四角，然后在案板前头站了好一会儿。她从窗外看出去——院子里雪、枣树的枯枝、柴房门口缩成一团的灰兔子、远处绵延的白色的田野——那些东西在她眼睛里慢慢凝成了一幅画的底稿。

她坐下来开始在浅灰绢面上勾线。铅笔尖在灰色的底子上画出细细的银灰色痕迹：雪地的坡度从右下角斜斜地往左上延伸，梅枝从绢面的左侧横逸而出，枝干转折的地方略粗，末梢细瘦。她画梅枝的时候手指顺着铅笔的走势轻轻转了个弯，笔尖在绢面上留下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。

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偏房的灯已经亮着了。她推门进来探头往偏房看了一眼，看见翠兰正坐在案板前头低头画线，案板上铺着浅灰色的绢，上面已经有了一片轮廓。她没有出声打扰，轻手轻脚放下书包去院子里逗灰兔子了。

李铁柱在灶台边烧了壶水，提了热水进偏房搁在翠兰手边。翠兰没有抬头，铅笔尖沿着梅枝的末梢画完最后一段细枝，然后收笔搁下，端了热水喝了一口。

线稿画完了。她说，明天开始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