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庆和那根手指一直按在图录上。
小伍先看书,又看铁盒里的银簪,怎么看都觉得两样东西差得挺远。
“这也不像啊。”
“谁说一模一样了?”
“你刚才说见过相近的。”
“相近的是做法和簪首,不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。”
孟庆和把图录往窗边挪了挪。冬天上午的光发白,纸上那张黑白照片已经印得很糊,只能看见一支银簪横在深色底布上,簪首也是压扁的叶形,边缘有两道细线。
“这本是旧金银器图录,收的东西杂,年代也不见得全准。你们别看见下面写个‘明’字,就当这根也已经姓明了。”
小伍说:“那你忙活半天?”
“忙活是为了少说错话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说啥?”
孟庆和把银簪翻过来,用铅笔尖隔着一小段距离比了比簪脚。
“能说它肯定不是跟那座辽墓一起下去的。叶形簪首、錾线,还有这段收尖的办法,都比墓晚得多。至于是明早期、中期还是更晚,我不敢凭一本破图录定。”
“清呢?”梁秋雁问。
“也不能只靠样式排干净,所以还得查。”
小伍听得直皱眉:“你们读书人说话真费劲。”
“总比胡说省事。”
“胡说有时候还准呢。”
周野坐在炕沿上修那只接触不良的手电,听到这里抬了下头:“比如?”
小伍张了张嘴,没举出例子。
梁秋雁笑了一声。
孟庆和没笑。他把簪子重新放到布上,问小伍:“你再想一遍,当时到底在哪拿的。”
“不是说了吗,棺边靠墙。”
“压在土里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上面盖着东西?”
“有点烂布,还有几个锈得看不出样的铁片。它露着半截,我一看是银的,就……”
“就顺手了。”
“我那叫眼神好。”
孟庆和没理他:“附近有没有摆放整齐的器物?”
小伍想了一阵,摇头。
第一墓里太暗,那时两个人又一直提防着尸体,他能记住的细节不多。可有一点他很确定,那根簪子不是从死人头上拔的,也不像正经随葬品那样放在固定位置,更像后来有人把一把零碎东西搁在墙根。
周野停下手里的螺丝刀。
“那一堆东西和墓里原来的东西,颜色不一样。”
孟庆和转头: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一点。墙根那块灰浅,东西乱。棺边别处积的灰厚。”
“有人动过。”
“至少那块动过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这比一句“明代银簪”更让人不舒服。
如果只是某个后人偶然掉进去一件东西,事情还能简单些。可要是墙边曾被专门清过,又留下了一堆年代不同的杂物,那就说明辽墓封闭以后,有人不止进去过,还在里面做过什么。
小伍最先把这层意思拐到了自己熟悉的方向。
“买命。”
孟庆和叹气:“你能不能先把这两个字放下。”
“凭啥?人进去,拿东西,害怕,回来放点值钱的,这不就是买命?”
“你已经替几百年前的人把前因后果都想完了。”
“那你想个更合理的。”
孟庆和一时没接话。
梁秋雁却忽然道:“我们家那边以前真有这种说法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什么说法?”
“不是专说墓。”她想了想,“小时候我姥姥不让我捡山里的旧东西,说有些东西能拿,有些不能白拿。真拿了,就在原地压点钱,或者留个自己的小物件。”
小伍眼睛一下亮了:“你看!”
“你别急,我姥姥还说晚上剪指甲招鬼,你是不是也准备信?”
小伍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宁可信其有。”
梁秋雁瞪他。
“还有一种,”她继续说,“我爸以前给山里人拍照,听人讲过,老坟里要是拿出东西,最好留一件回去。有人叫换手,有人叫买路,也有人就说留礼。”
“买命呢?”
“我没听我爸这么叫过。”
小伍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给自己圆回来:“意思差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