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守仁后来想过很多次,如果那天他把瓷管摔了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
可当时他没摔。顾惟诚找了几年,曹五也跟着跑了几千里,那只瓷管就包在发硬的蜡布里,三个人谁都没有先下手毁掉它。
他们最后还是把瓷管带出了藏室。
顾惟诚没有碰里面的东西。三个人先照原样画下石槽、七圆和残字,又用碎石补足取走瓷管后的重量。曹五蹲在入口处反复试了几次,确认上方那道石板没有下沉,才把青石重新合上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顾惟诚低声道,“取一件,补一件。”
陆守仁说:“这是压重,不是给死人送礼。”
“我没说送礼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顾惟诚没再争。
他们在山外借宿的农户家里待了两天。瓷管始终没开,陆守仁只隔着蜡布看,判断里面不像药丸,轻轻摇时也没有响声。顾惟诚急得夜里起来两次,第二天终于忍不住问:“不开,带出来做什么?”
“先回广宁。”
“回去就更安全吗?”
“至少有干净水,有药,有能关人的屋子。”
曹五在炕边烤靴子,听见最后一句笑了:“还没开呢,你就想着关谁?”
陆守仁看他:“墙上写的你忘了?”
“没忘。能走能吃,不是原来那人。”
曹五把靴子翻了个面,“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。谁知道他们见的是药人、疯子,还是饿急眼了乱咬人的病汉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乱试。”
曹五点头:“我又没说试。”
第三天早上,他们回到广宁。
顾惟诚去找韩家残纸,陆守仁则借了一间药铺后院的小屋,准备先把瓷管外层清理干净。曹五说要去马市找人,临走前还顺了陆守仁两块姜糖。
到傍晚,他没回来。
陆守仁起初没当回事。曹五在广宁认识的人多,喝酒赌钱都可能耽搁。直到第二天中午,一个马贩子来客栈找他们,说曹五昨夜在城南一间破屋里发了疯。
两人赶过去时,曹五正被三个人按在炕上。
他没疯。
至少看见顾惟诚时,他还能认人。
“顾先生。”
声音很哑。
顾惟诚蹲到炕边:“怎么回事?”
曹五嘴唇干裂,眼睛里全是血丝,额头却没有多少热。他从昨夜开始一刻没睡,先是说浑身发痒,后来又说手脚里面像有虫子钻。别人给他掐人中、拍脸,他几乎不知道疼,自己却把左手虎口咬破了一块。
陆守仁一看伤口,脸就沉了。
“你吃什么了?”
“酒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羊肉。”
“墓里的东西呢?”
曹五眼神躲了一下。
顾惟诚也看见了。
陆守仁伸手去摸他腰间的小皮囊,曹五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“别动。”
“曹五。”
“我的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陆守仁盯着他:“你拿了什么?”
曹五喘了几口气,手指才慢慢松开。
皮囊里有一小片黑褐色的干东西,只有指甲盖大,边缘已经被刮掉一点。
陆守仁认出来了。
藏室石槽里的残留物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曹五不说。
顾惟诚脸色发白:“你吃了?”
“就舔了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曹五居然笑了。
“你们俩一路说长生,说还生,说得跟真有一样。东西都找着了,谁不想知道?”
陆守仁把那皮囊夺过来,声音第一次发了火:“墙上的字你没看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还敢?”
“我没死。”
这四个字让陆守仁突然说不出话。
曹五确实没死。
他甚至还能坐起来喝水。
可接下来两天,他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曹五。
第一夜完全不睡,第二夜仍不睡。手上伤口发炎,他却说不疼;给他热粥,他一口接一口往下咽,刚放下碗又说饿。第三天清早,顾惟诚进去时,发现他正蹲在门边,用指甲一下下刮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