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满仓站在洞口的时候,腿已经有点软了。
枪口没真顶进肉里,只隔着棉袄戳在腰侧,可那点凉意像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他回头看杜老七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。
“下去。”杜老七说。
赵满仓咽了口唾沫,接过手电。
洞里比外面暖一点,却闷。前头金墓已经被他们翻过,碎砖、烂木头和踩烂的土全堆在墙边,后墙那道口子是后来砸开的,边上还能看见新鲜的砖茬。赵满仓走到那里停了很久,身后的人催,他才弯腰钻进去。
辽墓里安静得过分。
他先照见石台,再照见墙角,最后才照见那具尸体。
尸体还在。
赵满仓当场松了口气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明明死人就在眼前,可他一路最怕的,反倒是进去以后看不见。
“有人没?”后头喊。
“有个屁!”赵满仓骂了一句,嗓子发紧,“死人一个。”
别人听他还能骂,胆子才壮了些,一个接一个钻进来。
他们这回带了撬棍、铁钎、麻袋,还特意拿了两根粗绳。杜老七自己最后才进,进来以后先站在口子旁边看了一圈,才让人动手。
墓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让周野和小伍碰过一遍,又被杜老七抢走不少,再翻就没什么了。一个手下把石台下的土刨开,挖出半截烂木板;另一个敲墙,敲了半天都是实心。赵满仓最不愿靠近尸体,偏偏杜老七叫他过去看看身下有没有东西。
“七哥,我真不懂这个。”
“让你看底下,又没让你跟他拜把子。”
几个人笑。
赵满仓没笑。
他蹲下去的时候尽量不看尸体的脸,只拿手电往石台边扫。那人衣服早烂得看不出颜色,手却露在外面,皮肉干得发黑,指头微微弯着。赵满仓记得周野他们出来以后说过这里有个死人,当时他还拿这事开过玩笑。
现在离这么近,他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石台下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
“翻另一边。”
“七哥……”
“快点。”
赵满仓只好绕过去。
谁也没注意到,尸体左脚的位置跟周野第一次进来时已经不太一样。偏出去的距离不大,也就一掌宽,鞋底附近的灰里留了一道极浅的拖痕。墓里本来就到处是脚印和翻过的土,手电一扫就过去了。
一个多钟头以后,杜老七终于骂了句晦气。
“撤。”
几个人像听见赦令,收东西的速度比进来时快得多。赵满仓第一个往外钻,到了金墓才敢喘大气,出洞以后更是直接坐在雪地上,从怀里摸出烟,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有人踢他鞋:“瞅你那点出息。”
赵满仓猛吸一口:“你有出息你咋不第一个下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杜老七走出来,看他一眼:“这不啥事没有?”
赵满仓抬头。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没啥。”
他把烟抽得只剩一小截,烫到手才扔。
回县城以后,赵满仓当天晚上就喝多了。
他平时也喝,红鼻头不是冻出来的,认识他的人都知道。可那晚不一样,半斤白酒下去还说睡不着,又跑去找酒。媳妇骂他,他也不还嘴,只坐在炕沿上听窗外动静。
半夜院门被风吹得咣当一声,他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。
“谁?”
外头没人。
媳妇被他吵醒,披着棉袄骂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赵满仓没答。他下地把门闩又插了一遍,回来的时候突然问:“你听见铃没?”
“啥铃?”
“没听见?”
“你喝蒙了。”
赵满仓坐回炕上,脸上更难看了。
其实他也没听见。
就是怕听见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出门,脸肿得厉害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在街口碰见熟人,人家问他昨晚又灌多少,他摆手不说。中午有人看见他蹲在小饭馆门口喝汤,喝两口就往身后看。
下午他去找杜老七。
杜老七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