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师傅住的地方不好找。
电话里说的是城西一片老宿舍,可周野他们照着门牌走过去,先看见两排灰砖楼,又绕到一处堆着蜂窝煤的平房后边,问了三个晒太阳的老人,才有人抬手往最里面一指:“老曹?画地图那个?后头,葡萄架塌了一半那家。”
小伍低声说:“北京人给地址都这么有意思么?”
齐海东看他:“你在无虑县问路,别人不也说过了卖豆腐的再往北?”
“那不一样,我听得懂。”
梁秋雁抱着装照片的帆布包走在后面,闻言笑了一声。她下午还得去火车站问回程票,父亲腰疼得厉害,她本来只准备在北京待两天,再拖下去,家里照相馆就得靠母亲一个人守着。
曹师傅七十上下,个子不高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开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。听说是上午打电话那几个人,他先没让他们进屋,只问了一句:“程守义死了几年了?”
周野说:“不算久。”
老人低头想了想,才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鞋底雪蹭门口,别带里头,我老伴刚拖的地。”
屋里比他们想的更挤。靠墙两个木书架,下面塞地图筒,上面是旧报纸和几本边角卷起的技术手册,饭桌一半摆着茶缸,一半摊着一张北京郊区图。曹师傅把铅笔夹到耳朵后,给他们找了四把凳子,发现少一把,又从厨房拎出个矮木墩。
小伍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,小声嘀咕:“这位置适合审人。”
“嫌矮你站着。”曹师傅耳朵一点不背。
小伍立刻坐正:“挺好。”
老人没笑,先听周野把程守义临死前留图、他们想查年轻时跑过什么地方说了一遍。七藏、墓和银簪都没提,只说那张图上混着旧山线和后来测绘记号。
曹师傅听到这里,伸手:“你们有摹的没有?”
孟庆和把他们重新描过的一张薄纸递过去。
老人没看七个圆,先把纸顺着桌沿摆正,又用手指量了量几条山线之间的距离。“这不是一张时候画的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您怎么判断?”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曹师傅指着左上几条细线,“这个人画山,爱一笔带过去,坡折用短勾。下面这个人不一样,线断得碎,像照着等高线简化。再往后这些小十字、数字,是干测量的人添的。程守义年轻时候就这个毛病,看见旧图总想给人家补成能用的。”
他说着起身,去书架最下面翻东西。地图筒抽出来两个,灰落了一裤腿,他也不拍,蹲着找了半天,最后拖出一只扁纸夹。
“我跟他不是一个单位。五十年代末、六十年代初,有几回项目会图认识的。后来他调来调去,我也不清楚。八几年他找过我一次,就问一批辽西旧地名。”
纸夹里都是旧图。有的油印发蓝,有的已经脆得不敢用力展开。曹师傅挑出一张边角破损的县域图,铺在饭桌上,用茶缸压住四角。
现代的“无虑县”并不在上面。
图上还是旧称,山名也用现实旧名标着。周野他们都没出声。曹师傅用铅笔尾部点了几处:“这都是旧图,名字后来改过。程守义当年问得最细的是这里。”
铅笔停在山地西北的一条细沟。
图上只写了三个小字:北马槽。
周野皱眉:“现在还有这个地方?”
“名字早不用了。”曹师傅说,“当地以前叫马槽沟、北马槽,后来林场修路,地图上改过一次,再往后行政名又换。你们现在去问年轻人,十个有九个不知道。问六七十岁的,也许还有人记得。”
孟庆和问:“程守义为什么查这里?”
曹师傅抬起眼皮:“这就得说罗景文。”
屋里几个人一下都安静了。
“您认识他?”
“认识,不熟。老罗比程守义年长,解放前就跟着人做过简测,后来进工程队。那一带修林路、找水源、勘山口,他都去过。”曹师傅想了一会儿,“程守义跟他跑过两次,回来以后拿一张手绘图到处对旧名。最怪的是,他查的不是哪条路能通村,是哪条旧路后来断了。”
周野把手按在桌沿:“断在哪儿?”
曹师傅拿起铅笔,从北马槽往山里划,却没在纸上落笔,只悬着走了一段,最后停在一道山脊转折后面。
“旧图到这儿还画着一条小路,新图上没了。不是完全不存在,是没人当正路走。老罗当年说,那路不是林场修的,比林场早得多,石头垫得很规整,有一段顺沟走,过了水口突然往背坡折。”
孟庆和身体往前倾了些:“背坡?”
“对。按后来工程走线,那一折不划算。绕,坡也不好。程守义就问我,旧人为什么这么走。我说我哪知道,我又不是修那条路的人。”
小伍忍不住:“那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‘不是为了走到哪儿,是为了避开什么。’”
曹师傅说完,自己先摇了摇头:“几十年前的话了,我只能记个大概。你们别拿我这句当原话。”
梁秋雁一直没插嘴。她忽然把帆布包放到腿上,抽出驿卒墓附近那张残石照片,又问曹师傅借了把直尺。
“这条旧路拐过去以后,山沟是在左边还是右边?”
老人看她一眼,重新辨了辨图:“人往山里走,水沟先在右,过那个折口以后跑到下面去了。”
梁秋雁把照片转了半圈。
照片里的山里印刻在残石侧面,缺口朝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