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里衍以为他要骂,等了半天,只听见一句:“这件事你倒学得快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我教你别做。”
“这一句没学。”
韩砚睁开眼,竟又有一点要笑的意思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这句干巴巴的嘲讽让余里衍心里更酸。
她宁愿他骂。
韩砚却没有力气把账算完。说了几句话后,他开始明显疲惫,呼吸也比刚醒时快。老医吏让他休息,余里衍正要起身,衣袖忽然被抓住。
力气很小。
但抓住了。
她低头。
韩砚问:“我手是热的么?”
余里衍握了一下。
“热。”
“不是火烤的?”
“两只都热。”
“脚呢?”
老医吏过去摸:“也回了。”
韩砚沉默片刻。
“能感觉到疼么?”
余里衍脸色变了一下。
老医吏按了按他伤处附近,韩砚立刻倒吸一口气,骂了一句。
老医吏反而高兴:“疼。”
韩砚没好气:“你再按一下,我让你也疼。”
“好,好,不按。”
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好事。
会疼。
昨夜旧案里那些让余里衍害怕的“不痛”,此刻没有出现。
韩砚喝了半碗稀粥,吃得很慢,中间还嫌太淡。老医吏问他知不知道今日是哪天,他说差一天也算人活过来了,没必要把日子背得像账房。最后还是答对了。
傍晚,他又醒过一次。
这次精神更好些,甚至想自己坐起来,被余里衍按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躺得腰疼。”
“疼是好事。”
韩砚看她:“你们两个现在都拿疼当喜讯?”
余里衍说:“暂时是。”
“那以后我挨打,你们是不是要摆酒?”
“看谁打。”
“你打呢?”
“那得多摆两桌。”
韩砚笑出声,又扯到伤口,疼得脸发白。
余里衍赶紧扶住他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韩砚忽然问:“你后悔么?”
她看着他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现在不后悔。”
“因为我醒了?”
“因为你还会问这种讨人嫌的话。”
韩砚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我记得我说过,不许你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件事不会因为我醒了就没发生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余里衍没有辩。
韩砚反而不再说了。
天黑后,他睡了一会儿。
真正的睡。
呼吸平稳,偶尔会因为伤处疼皱眉。余里衍坐在火边,听着他的呼吸,第一次觉得这些旧案也许真的有被误解的一面。
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变坏。
也许条件不同,结果也不同。
也许韩砚就是那个例外。
她知道自己正在找理由。
韩砚昨夜才提醒过她,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知道后果,还能不断找到理由。
可她仍忍不住去找。
因为木板上的人认得她。
记得箱子。
记得自己反对过。
会疼,会饿,会嫌粥淡,会说难听话。
如果这都不算韩砚,她不知道还要什么才算。
半夜,余里衍起来添火时,发现他已经睁开眼。
“怎么醒了?”
韩砚看着屋顶。
“睡够了。”
“你才睡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“是么?”
“是。”
韩砚皱了皱眉,像觉得她记错了。
“我觉得挺久。”
余里衍没有说话。
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,冒出一点红光。
韩砚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把炭拨开。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韩砚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很听话。
只是直到天亮,都没有再真正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