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砚第二夜还是没睡。
到了第三天清晨,他已经连续清醒得太久,偏偏说话、认路、算时辰都没见明显迟钝。余里衍问了他几次头疼不疼,他说不疼;眼涩不涩,也不涩;困不困,更不困。
老医吏听烦了,索性说:“你俩别问了,我困。”
韩砚靠在车壁上:“那你睡。”
“我睡着了谁看你?”
“我看你。”
老人瞪他一眼:“我怕醒来你给我写成病案。”
他们总算在午前赶到一处有人守的旧庄院。房子不算好,胜在有墙有井,前后都能看见路。随行的人去安顿马匹,余里衍先让老医吏补觉,韩砚却坚持自己不需要。
“你需要。”
“我现在闭上眼也只是躺着。”
“那就躺着。”
“你这是治病还是报仇?”
“都有。”
韩砚被按到榻上,居然真没再争。
他现在最让余里衍害怕的地方,就是太配合。
以前让他少看一卷纸,他能先问为什么,再问凭什么,最后嘴上答应,转头还是会去找。如今他也会顶嘴,可真正让他停,他停得很快。
余里衍不愿意把这个细节写进记录。
因为它太容易被解释。
伤重以后人会懒得争,连续清醒也可能让性子暂时变淡。她已经开始学会韩砚那种讨厌的做法,越像答案的东西,越先压住不写。
中午,韩砚主动要吃东西。
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粥里加了碎肉,他嫌肉切得太大,老医吏一边打哈欠一边骂:“你能嫌就不错了。”
“病人不能讲究?”
“快死过一次的人少讲究。”
韩砚用勺子拨了两下:“那我争取下次死得体面点。”
余里衍抬手就要打。
他立刻护住碗:“伤号。”
“你还知道自己是伤号。”
“知道。”
这一天大部分时候都很普通。
普通得几乎让人忘了前两夜。
韩砚还能复述旧军案里十八人的大致记录,能指出余里衍把两份不同年代的抄页放反了,甚至记得昨夜第二次换马时,左边那匹青马前蹄有点跛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记性没坏。”
余里衍把纸放回箱里:“我没说坏。”
“你每天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等哪一块先坏。”
“那你别坏。”
“这话有用?”
“没用也说。”
韩砚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也在等。”
余里衍看他。
他没有笑。
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主动承认害怕。
“旧案里最早的变化不一定都一样。”他说,“少眠已经有了,痛也在减。下一步若真来,不一定按纸上排队。”
“那就别等它来。”
“怎么不等?”
余里衍没话。
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记。
下午,老医吏醒了,开始重新给韩砚换药。老人姓孙,名守义,跟了队伍很多年。韩砚平日并不叫他全名,大多叫“孙翁”,生气时叫“老孙”,求他通融时才会忽然客气一句“孙先生”。
这套叫法余里衍听过太多次。
孙守义拆到伤口最里层时,韩砚疼得额角出汗,伸手抓住床沿。
“轻点,李翁。”
孙守义的手停了。
余里衍也停了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韩砚像没觉得哪里不对,过了片刻才发现两个人都在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孙守义慢慢直起腰。
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韩砚张了张嘴。
“孙翁。”
“前一句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。
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不是迷惑。
是他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“李翁。”韩砚说。
孙守义问:“李是谁?”
韩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余里衍心里发冷,却还是先按住最坏的解释:“可能只是叫错。”
“李是谁?”孙守义又问一遍。
韩砚看向桌上那几卷旧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