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陆野终于从工位上站了起来。
说是,
其实他这一下午就没坐下过几回——老板王总在他工位前来回踱步了不下八趟,每趟都要丢下一句这个需求再改改。
改到最后,
陆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产品,还是在给王总的更年期情绪做外包服务。
陆野,明天早会之前,把第三版的交互稿发我,王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切,年轻人,要多沉淀,陆野在心里把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,最后挤出一个标准的社畜笑容:好的王总,没问题,等王总走远,坐在隔壁工位的周全凑过来,
压低声音:今晚还播不播?
陆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
不播哪来的房贷钱。周全,陆野的大学室友,如今是陆野直播间的房管兼剪辑。
这哥们儿比陆野胖三十斤,
也比陆野乐观三十斤,成天咧着嘴,好像天塌下来有他这一身肉顶着。
他拍了拍陆野的背,
差点把陆野拍得向前趔趄一步:行,那老规矩,九点半我上号,你路上注意点,别又把自己跑进死胡同。
我什么时候跑进过死胡同?
上礼拜三,你在城中村那条巷子里绕了四十分钟出不来,直播间两万人看你原地打转,弹幕都笑疯了。陆野不说话了。
十点整,他回到出租屋。
这是城市边缘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,没有电梯,房租便宜,采光差,唯一的好处是离江边近——夜跑的路线好。
他换了跑鞋,戴上耳机,
把手机架在运动臂包上,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,
中等偏瘦,因为常年跑步,身上的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,尤其是两条腿,结实得像两根弹簧。
眼睛很亮,这在白天是没睡醒,
到了晚上反而有种莫名的精神。
他打开直播软件,点开自己的账号。
直播间名字很简单,四个字:夜行陆野。
账号简介写得更简单:白天给老板打工,晚上给自己打工,跑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凌晨。粉丝不多,
三万多,但粘性极高。
陆野清楚,这些粉丝看的不是他跑得多快,
而是他边跑边瞎扯的那张嘴。
他清了清嗓子,按下开播键。
来了来了,晚上好。陆野把镜头对着楼道,语气瞬间从白天的社畜切换成了主播,今晚咱们跑江边,路线我研究过了,全程十二公里,沿途会经过三个烧烤摊、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还有两盏据说会自己闪的路灯——对,就是上次那两盏,有粉丝让我再去确认一下,我今晚就去会会它们。弹幕几乎是瞬间就热闹起来。
来了来了!
主播今天又被老板骂了,看你眼圈都是黑的。
跑起来跑起来,我要听你骂甲方。
那两盏路灯会不会真闹鬼啊,大半夜的怪吓人。
楼上新来的吧,我们陆哥是出了名的嘴硬胆小鬼,等会儿真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。陆野扫了一眼弹幕,边下楼梯边说:说什么呢,我陆野行得正坐得直,一身正气,什么妖魔鬼怪见了都得绕道走,再说了,我是跑马拉松的,遇到事我不跑,难道站在原地跟它讲道理?直播间刷起一片哈哈哈。
下楼,出小区,拐上江边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