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冷,割脸。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种子呢?”
“黄豆种,一斤两毛。八亩地,一亩下种六斤,四十八斤,九块六。”
“豆子收了,卖给谁?”
“粮库收。去年秋粮,黄豆一等一毛八一斤。一亩收两百斤,八亩一千六百斤。刨去种子、包地钱,净落两百多。”陈守田顿了顿,“这还没算根瘤肥地。明年麦子,少说多打两成。”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走到河堤上,往地里看。雪盖着的地,白茫茫一片,石头戳出来,东一块西一块。他看了很久。河风把他烟锅里的灰吹出来,灰落在雪上,一点一点。
“你啥时候看的这地?”
“秋收后。看了三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陈老栓重复了一遍,“你咋不早说。”
“我怕你说我瞎折腾。”
陈老栓把烟锅叼回嘴里,这回点着了。烟从鼻孔里出来,被风扯散。他沿着地边走了半圈,走到河堤拐弯的地方,蹲下去,手插进雪里,摸到一块大石头。他抠了抠,石头松了,他搬起来,搁到地边。
“这块,得搬。”
陈守田走过去,蹲在他爹旁边。父子俩一块搬石头。石头冻在土里,抠不动,陈老栓拿烟锅把子撬,陈守田拿手扒。扒了半尺深,石头底下是湿泥,泥里缠着草根。石头搬出来,比脸盆大,搁在地边,像只蹲着的狗。
“这块地,石头搬干净,得十天。”陈老栓说。
“我搬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看了陈守田一眼。日头偏西了,光照在他爹脸上,颧骨上的皱纹一道一道,像河滩上的垄沟。
“你比我会种地。”
陈守田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河面,没看他。
“爹——”
“我种了三十年地,看地只看肥瘦。肥就种,瘦就撂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灭,“你看地,看的是土底下的事。根瘤、排水、明年后年。我看不到明年后年。”
他把烟锅别回腰上,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侧过半边脸。
“包地的事,明天找队长。钱从铁盒里拿。搬石头,我跟你一块搬。”
陈守田站在河滩上,看着他爹的背影往村里走。背影越来越小,走到村口那棵老枣树底下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河风又吹过来,掀开他脚边一块石头上的雪。石头底下,沙土湿漉漉的,土里有个小洞,洞边一圈细土粒。他蹲下去,拿手指头拨了拨。洞是蚯蚓钻的。沙土地里有蚯蚓,地就没死。
他把石头搬起来,搁到地边。石头搁稳了,他直起腰,手插进兜里。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。他掏出来,翻开最后一页,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二百一十八”底下写了一行:
河滩地,八亩。包地四十。豆种九块六。搬石头,十天。
写完,他把账本合上,揣回兜里。日头沉到河那边去了,天边烧出一片红,映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他往村里走,脚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响。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河滩地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他的,一行他爹的,并排着,从地头走到地尾。
灶房里灯亮着。他推门进去,秀兰在灶台边站着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。布包搁在案板上,解开,里头是那副银镯子,还有一卷票子。
“娘?”
“你爹让我给你的。”秀兰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他说,包地的钱,从这出。镯子搁着也是搁着。”
陈守田看着那副镯子。银面上有划痕,内侧的刻字磨得只剩半个。他没拿。
“娘,镯子你戴着。”
秀兰把布包重新扎好,塞进他手里。“你爹说了,种地的事,往后听你的。钱的事,也听你的。”她转过身,掀开锅盖,蒸汽扑了一脸,“吃饭。”
陈守田攥着布包,站在灶台边。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响,秀兰拿勺子搅了搅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布包,蓝布面磨得发白,四角扎手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是铁锹铲雪的声音,一下,一下,铲得很慢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。铲雪声停了,接着是门轴响,吱呀——长长的。
秀兰把碗搁在案板上。“吃饭。”
陈守田在桌边坐下。糊糊烫,他吹了一口。兜里的账本硌着胯骨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。他伸手按了按,按平了。碗里的糊糊冒着热气,映着灶膛的火光,一明一暗。
明天找队长。包八亩河滩地。搬石头,十天。豆种,九块六。
他低头喝糊糊。碗底刮干净,搁在案板上。院墙外头,铲雪声又响起来,一下,一下,比刚才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