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账本往兜里一揣，没去粮站。

粮站收豆，八分。他听货郎说，县里新开了个豆制品厂，收豆子给一毛。一斤多两分，三千斤就是六十块。六十块，够买两头猪崽。

他蹲在磨盘边上算这笔账。算了两遍，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两个黑点。陈老栓从灶房出来，端着碗糊糊，看了一眼磨盘上的纸。

“又算。”

“爹，县里豆制品厂，一斤多两分。”

陈老栓喝糊糊，没接话。糊糊烫，他吹了一口，碗沿上白气散开。陈守田站起来，把纸折好塞进兜里。
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
“车呢？”

“借赵小军的板车。他腰不好，车搁着也是搁着。”

陈老栓把碗搁在磨盘上。“赵老五的板车你使过一回，扣了。”

“那是粮站扣的，不是赵叔。”

陈老栓没再说话，端起碗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，撂下一句：“套驴。驴比人稳。”

第二天清早，陈守田套上驴车，装了满满一车豆子。麻袋码得齐整，拿草绳勒了三道。秀兰从灶房出来，手里攥着块笼布，里头裹着两张烙饼。

“路上吃。”

陈守田把饼揣进怀里。秀兰又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塞进车斗。“给厂长带的。头回上门，空手不好看。”

布包里是两斤绿豆，自家地里收的。陈守田看了他姐一眼。秀兰把笼布抻了抻，转身进了灶房。

驴车出村，上了土路。日头刚升起来，照在路边的杨树上，叶子黄了一半。陈守田坐在车辕上，脚耷拉着，驴蹄子叩在土路上，嘚嘚响。

走了二十里，到了县郊。豆制品厂在公路边上，红砖墙，铁皮门，门口挂着块木牌子，白漆字：平阳县豆制品厂。院子里堆着豆粕，一股卤水味飘出来，酸里带香。

陈守田把驴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，进去找厂长。门房里坐着个老头，问他找谁。

“找厂长。卖豆子。”

老头指了指东边那排平房。“第二间。”

厂长姓吴，四十来岁，矮胖，穿一件蓝布工作服，袖口上沾着豆渣。他正蹲在院子里看一堆黄豆，抓一把在手里搓，搓完搁鼻子底下闻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“刘家洼。陈守田。”

吴厂长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驴车跟前。他解开麻袋口，伸手进去抄了一把，摊在手心里看。豆子圆，皮色黄亮，没虫眼。他捏了一颗搁嘴里咬，咯嘣一声。

“成色好。”吴厂长把豆子撒回麻袋，“晒了几个日头？”

“三个。过筛两遍。”

“你有多少？”

“家里还有两千来斤。”

吴厂长拍了拍麻袋。“成色好，你有多少我收多少。一毛，现结。”

陈守田心里那笔账翻了个个儿。一毛，比粮站多两分。这一车八百斤，多挣十六块。剩下两千斤，多挣四十。加起来五十六块。再加上这一车——他舔了舔嘴唇。

“吴厂长，我先送这一车。剩下的回去商量。”

吴厂长笑了。“商量啥？你爹？”

“我爹。”

“行。你回去商量。商量好了拉来，我这儿敞着收。”吴厂长从兜里摸出烟，递给陈守田一根。陈守田摆手。吴厂长自己点上，吸了一口，“你这豆子，做豆腐出得多。我试过刘家洼的豆，就你家这个成色好。”
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把麻袋口扎紧，跟着吴厂长去办公室过秤。八百零三斤，八十三块三。吴厂长从抽屉里数出票子，搁在桌上。陈守田数了两遍，揣进贴身兜里。

出了厂门，他站在槐树底下，摸了摸兜里的钱。票子还带着吴厂长手上的豆腥味。他解开驴缰绳，掉头往回走。

驴车空了大半，轻。陈守田坐在车斗里，脚搭在车帮上。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，日头偏西了，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一道一道打在土路上。他掏出账本，铅笔头舔了舔，写了一行：豆制品厂，八百零三斤，八十三块三。吴厂长。一毛。
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揣回兜里。驴蹄声碎，嘚嘚嘚，敲在土路上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过那两千斤。两千斤，一毛，两百块。加上今天这八十三块三，两百八十三块三。再扣掉种子、口粮，净挣——

他睁开眼，坐直了。

到村口天擦黑。驴认得路，自己拐进院门。陈守田跳下车，把驴牵进棚里，添了把草。灶房里亮着灯，陈老栓坐在灶前，拿火钳拨火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爹没问价，拿火钳捅了捅灶膛，火苗蹿起来，映着灶台上的空碗。

“爹，厂长说，成色好，有多少收多少。一毛。”

陈老栓把火钳搁下。“粮站八分。”

“八分。一斤多两分。”

灶膛里柴噼啪响了一声。陈老栓没说话。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搁在膝盖上。

“我算过了。留够种子和口粮，剩下的全卖豆制品厂。种子留三百斤，口粮留两百斤。三千斤，刨去五百，还剩两千五。一毛，两百五。比卖给粮站多——”

他拿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道。

“多六十多块。”

陈老栓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掀开锅盖。蒸汽扑了一脸。锅里温着糊糊，他拿勺子搅了搅，盛了一碗，搁在案板上。

“吃饭。”

陈守田端起碗。糊糊烫，他吹了一口。他爹坐在对面，也端起碗。两个人面对面喝糊糊，谁也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暗下去，只剩几点火星，一明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