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昏沉,杨修坐在值班室里填表,耳朵听着窗外老槐树上的动静。盯梢的呼吸还在,稳、浅、均匀。从上午蹲到下午,姿势换了三次,每次移动不超过半尺,踩到树皮的力度精确到不发出声响。
杨修没理会他,笔尖在值班表上行云流水地滑动。填完最后一格,手机亮了。李卫国发来一条语音,语速比平时快:修儿下班了赶紧回宿舍看看,你隔壁小夫妻跟老太太闹起来了!说屋里出邪事,老周也跟着掺和!
杨修搁笔站起来。走出值班室时朝老槐树方向扫了一眼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,拐过墙角朝宿舍区走去。
刚到砖房前那片空地,就听见了动静。老太太嗓门尖而颤:我搬来第一天就觉着不对劲!昨晚上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叹气,三个晚上!天天半夜三点!我儿子说我是瞎想,可你们听听,楼下那家也见了!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眼圈发红:我家小宝以前睡觉可踏实了,搬来这两天每天晚上嚎,跟被人掐了似的——老周坐在马扎上吸溜搪瓷缸,慢悠悠开口:我跟你们讲过吧?前年那小年轻搬来俩月天天梦见被埋土里,去年那女导游半夜听见敲窗——
老周。杨修的声音插进来,不高不低,老太太和年轻女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他走到空地中间扫了一眼众人表情。老太太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恐惧,眼袋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,比刚搬来时憔悴了一圈。年轻女人怀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,眼角还挂着泪痕,呼吸短促不匀,小手紧紧攥着妈妈衣领。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没说话,眼底青黑遮不住,显然连轴转了几夜没睡好。
杨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,道胎轻轻转了一下。
跟他在值班室感觉的一样——宿舍区地底渗上来的阴煞浓度比前天晚上高了一点点。这种程度的阴煞对成年人只够影响睡眠和精神状态,诱发噩梦幻听;对婴儿伤害更明显,婴儿经脉未闭、阳气未固,微量阴煞入体就会引起夜啼惊悸。说白了,就是邙山千年墓葬堆积的阴煞不小心了一丝上来,又被这几家人赶上了。
大娘,大姐,别慌。杨修语气轻松,我住这儿三年了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。您说的叹气,可能就是山风从砖缝灌进来的共鸣声;小宝哭闹,换季温差大,小孩肠胃不舒服很正常。至于老周说的那些——他看了老周一眼,前年的小伙儿是白天疲劳驾驶出的事故,跟邙山没关系。去年的导游姐姐自己说的,那两枚铜钱是从景区小摊上买的,忘了收起来。
老周张了张嘴想反驳,但杨修已经蹲下身,在老太太门口那块石板缝里摸了一下。动作随意,但没人看见他指尖释放出一丝冥河元力,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探了半尺,精准锁定了那一小团在土层中游荡的阴煞。太弱了,微弱到连最低级的修士都懒得搭理。指尖轻轻一勾,冥河元力像无形的鱼竿把阴煞拽上来,沿指尖吞入道胎,瞬间炼化成稀薄元力沉入丹田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老太太正要再说什么,忽然顿住了。摸了摸胸口:咦……咋回事,我这会儿心里头突然松快了?年轻女人低头看怀里的小宝,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哼哼了,小脸放松下来,呼吸均匀绵长,眼皮渐渐往下耷拉。女人眼眶一热:睡了……好几天了,头一回白天能自己睡着……年轻男人抿了抿嘴没说话,但看杨修的眼神明显变了。
杨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可能就是日头高了阳气旺,屋里潮气散了就没事了。大娘晚上窗子留条缝透透气,大姐给小宝盖薄点,别捂着了。他转头看向老周:周大爷,别老拿那些陈年旧事吓唬新邻居。网上都能查清楚的事。老周被他堵了一句,吸溜着茶没再吱声。
杨修转身回了自己屋,关上门那一瞬嘴角才微微弯了一下。刚才那团阴煞太薄,道胎都没怎么兴奋,一口闷下去就化了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团阴煞的跟邙山普通墓葬溢出的死气不太一样,更,像是刚从深层地脉中搅动上来的。昨夜暴雨后灵气暴涨三倍,灵气潮汐冲击地脉时把更深处的阴煞推上来了。这意味着今晚要下的邙山心,比之前认为的离地面更近。
手机亮了。裴清音头像跳出一条消息:北墙外老地方,天黑前到。带着你的引门石。
杨修回了一个,揣回兜里。看了一眼窗外,老槐树树冠里的呼吸声还在,但比下午稀薄了一些,盯梢的人准备撤了。
窗外的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杨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双环冥河持续运转。道胎沉稳旋转,两股能量沿各自路线并行不悖。对面老太太屋里传来安心的说笑声,婴儿的呼吸声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杨修闭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淡笑。这帮邻居吓得半死的,在他眼里连顿饭都算不上。等他们回过神来只会感慨今天运气好日头旺了邪气散了,谁会想到真正原因只是隔壁一个年轻人在手心里捏碎了那团阴煞?
他翻了个身,把手机屏幕按灭。天黑之前,他得让自己休息好。今晚下邙山心,取老子遗骨,掀开翠云峰洞门——有的是硬仗要打。老槐树安静了,盯梢的人确实撤了。杨修闭上眼,呼吸均匀,道胎在黑暗中旋转,像一个无声引擎持续做功。下午的阳光从砖缝挤进来,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淡影。
他睡了,耳朵里依然能听到隔壁小宝均匀的呼吸声、老太太翻菜的铲锅声、景区那边游客偶尔的笑语声,还有更深的地方——脚下不知多少米处,那个一直在的邙山心,正缓慢规律地搏动着,像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