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缝里那行刻字,末了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,墨色比前头的都新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井底的水声也跟着静了,像在等他消化。
红绳在他腕上轻轻绷了一下,提醒他这地方不宜久留,可他迈不动脚。
廊两边的淡影察觉到他分了神,有几缕悄悄凑近,又在他看过去时停住。
最近那缕魂先开了口,声音像隔着一层湿布,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。
我等了很久,久到记不清自己等的是哪一年。
守夜人引我来,却没一个人把我送出去。
他听着,听殇的本事在这井底格外清楚,魂语不再隔着生死,直往耳里钻。
那魂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砖上某个旧名。
引我来的是上一任,他亲手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。
他说井欠我的,这债得有人还。
他想起母亲名录里提过的规矩,白纸黑字写着。
守井人把将熄的魂引得来,却未必送得走。
听诊器贴在廊壁,脉动比刚才慢了半拍,像这整间屋子都在听那魂说话。
木梳在腰后发暖,他拔出来,梳齿对着雾里渗下的水,把水线轻轻拢住。
水被拢住,雾就厚了一层,那些淡影在厚雾里显出轮廓,原来各有各的执。
有的魂攥着没寄出的信,有的魂护着没见最后一面的亲人,都只是不肯走。
他蹲下身,与那缕最近的魂平视。
你到底在等一个什么结果?
那魂笑了笑,枯瘦的脸上浮起一点光。
我只想有人替我把话带到上头去。
我哪里是没人送,是送我的人一个个都没回来。
是送我的法子,从来没人试出来过。
他伸手,顶针在指节上转了转,那缕魂却没躲,反而把断口往他手心凑了凑。
阳寿灯在眉心轻轻一颤,灯苗没暗,却像被那断口吸住了一点什么。
他这才懂了规则的第二层,懂了就再也退不回去。
未送之魂是守井人引来的,也困在守井人的井里。
临江结历年累积,魂越积越多,送不送得走,全看守井人肯不肯拿命去填。
这些魂不怨,只是等,等得安安静静的。
等一个像我娘那样,肯把手伸进缝里的人。
他想起母亲当年站过的井廊,砖上那行自己的名字,原来从不是第一次被写。
他把骰子在掌心拨了半圈,没敢拨满。
这一把不求吉凶,只求你们别在我回头时散了。
墙那边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?
那魂的眼神往墙根飘了飘,又慢慢收了回来。
不止我一个,这廊里比我等得久的还有好些个。
前头的人每一个都留了话,只是没人来取。
他顺着那眼神看过去,墙根有一道缝比别处宽,里头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。
他往前挪了两步,暗格的缝里渗出的光是暖暖的,不刺眼,像谁特意留的灯。
他又想起丹房地下的那阵咚咚,和眼前这满廊的静,原是同一口井的两面。
那魂见他怔着,枯瘦的手抬了抬,又开了口。
上头的人只当殡仪馆底下空着。
谁也不知这底下压着多少没说完的话。
他听得心头发酸,酸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等的不外是一个交代,可交代这事,活人从没替你们办过。
木梳在手里转了转,他试着把雾再拢厚些,让那些淡影在里头睡得安稳一点。
听诊器贴回廊壁,脉动依旧很慢,像这屋子替所有没走成的魂,一起慢慢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