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臣以为,靠天命。」
「天命?」
「是。」慕容辉的声音,轻了些,却字字清晰,「陛下可曾听过,这天下,是有的?得天命者得天下,天命所归,则社稷安稳。陛下登基,靠的是先帝遗诏、百官山呼。可说到底,那都是臣民的眼睛看着的。天命,才是天看着的。」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臣斗胆问,陛下身上可有天命?」
这话一出,殿里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没了。
临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样子,反而笑了。
他见过各种样式的试探。赵奢试探他能不能被拿捏,裴家试探他要不要动宗室,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。可那些试探都带着人间的味道。赵奢试探的是权柄,裴家试探的是底线,说到底都还在这朝堂的棋盘上。
可慕容辉的试探,不一样。
慕容辉试探的,不是他的脾气,不是他的手段。
是在试探,他是不是“同类”。
临渊心里透亮,面上却半分不露。
他要的,就是让慕容辉看不透他。看不透,才不敢轻举妄动。一个能被看穿的皇帝,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案板上的一条鱼。一个看不透的皇帝,才让他们夜不能寐。
「天命?」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慢悠悠地说,「朕登基那日,先帝遗诏在案,百官山呼满殿,日月当空,万里无云。郡王说这是天命,朕倒觉得,这就是天命。」
「郡王若是不信,大可去问问天下人,是先帝的遗诏算数,还是哪个闲人嘴里的算数。」
慕容辉的眼神,微微一闪。
表情没有变,可临渊分明看见,他握着袖口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。那是被人噎住、又不好发作的人才有的动作。
慕容辉没有接话,眼皮低着,像在等什么。
临渊也不急,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,茶还烫着。
殿里安静了许久,慕容辉才抬起头,重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。
「陛下说的是。臣失言了。」
他退后一步,重新行了一礼:「臣今日来,一是道贺,二是提醒陛下,这天下的水,深得很。陛下初登大宝,身边能用的人少,可别让一些不该近身的人,近了身。」
这话落在满殿人耳朵里,也是落在他一个人耳朵里的。
临渊听得明白:你昨日挖走卢贲的事,我知道了。
临渊看懂了。今日这一场请安,慕容辉是来立威的。拜帖立威,礼服立威,问鼎之言立威,临走还丢下一句天命之子。他要让满朝知道,这朝堂上还有一个比赵奢更深的人。
可慕容辉不知道,他这一趟也把底牌露了一半。他急着试探,急着从暗处跳出来,本身就说明世家那边,已经有些按不住了。
临渊笑了笑:「郡王有心了。」
「朕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看得准。谁该近身,谁不该近身,朕心里,有一本账。」
慕容辉的笑容,僵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
「陛下圣明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恭谨,反倒像随口应了一声。
「对了,臣忘了说。」
「臣,也是天命之子。」
这四个字,咬得极重,一字一顿,像是刻意要让殿上每一个人都听清楚。
殿上静得发沉,只有檐角风铃在轻轻响。礼官低着头,宗室屏着呼吸,谁也没敢接这句话。
临渊没有动。
慕容辉等了一瞬,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半分反应,微微一笑,迈出了殿门。
脚步声,在空旷的正殿里,一声一声,走远了。
卫铮松开按刀的手,走到临渊身侧,低声道:「陛下,此人……不简单。」
「他进殿那会儿,臣按刀的手,就没敢松过。」卫铮顿了顿,「他在殿上说的那些话,臣听不懂,可臣听得懂,他句句都在拿刀尖试您的深浅。」
临渊语气平平:「卫铮,你方才注意到没有,他行的那一礼,膝盖落地时,袍角压得整整齐齐。」
卫铮怔了怔。
「跪得那么讲究的人,要么心里敬你,要么,心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站得更高的人。」
殿门方向,人影已经走远了。
日光落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金砖的中缝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笑了一声。
茶盏里的茶不知什么时候凉了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倒不觉得有多苦。
那笑意,没有半点温度。
「天命之子?」
「这棋盘上,天命多得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