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上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谁都知道，这位礼部侍郎，两月前还在太和殿上跟谢知微激辩，拂袖而去；谁都知道，他是满朝最能拿祖宗规矩拦人的那一个。他这时候站出来，是要拦谁？班列里，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，有人悄悄往旁边让了半步，像是怕被他的袖子扫到。

班列中段，谢知微微微眯了眯眼，看着那道人影走到殿中。

「两个月前，老臣在这殿上，说过考成法不可轻行，说过何知章一人掌考成，满朝身家性命系于他笔下。」林文正的话，一字一句，落进满殿人耳朵里，清清楚楚，「那话，老臣如今也不收回。考成法是好是坏，得看三年之后，那一册册考成簿里，记的是功，还是过。」

殿上的安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歇了一口气，才接着道：「可老臣这阵子，一直在看。看户部的账，看官仓的米，看田册重新造过之后，州县报上来的数。老臣看了两个月，看出一个道理来：陛下这两月做的事，没有一件是拍脑袋做出来的。走稳，陛下是走了的。慢，也是真慢。可慢下来的每一步，都实实在在。」

他转过身，面向满朝，声音沉下去：「今日这道连名折子，老臣不签。互市归部，老臣赞成。北境要用饷，该核的核，该拨的拨，可户部的账，得有一本摆在明处。」

殿上彻底静了。

然后，林文正转向御座，拢袖，深深一揖。他开口，只有一句话：「老臣这一回，信您。」

满朝哗然。

这比任何一道圣旨都管用。清流首一揖，抵得过千军万马。班列里那些观望的人，有人悄悄直了直腰，有人跟着出列，说愿与户部共参边事。郑家那个老臣捧着折子的手，僵在半空，收也不是，放也不是。兵部尚书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来。

临渊望着殿中那抹深青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，也是这个人，跪在御书房里，跟他说「老臣，记下了」。那时他以为，这个人是来拦他的。如今他才明白，这个人从头到尾，拦的都不是他，是那个冒进的他。

「林卿这一揖，朕受了。也记住了。」

散朝的时候，日光正好。临渊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，脚步比来时轻。他想起案上那张势力图，林文正那一格，他没有画过。可他知道，从今日起，那格深青，已经和卫铮的青色，融在了一起。满朝这一日的风向，他心里早有数。可他不急着点破，有些势，让它自己长，比催着长，要牢靠。

御书房里，谢知微已经等在那里。他见临渊进来，笑了一下：「陛下今日，可算是捡着了一棵大树。」

「谢卿这话说反了。是那棵树，自己走过来的。」

谢知微不接这话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殿外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走出宫门，忽然道：「林文正这一揖，比臣替他筹谋一百步都值。可陛下有没有想过，他信的是今日的陛下，还是这两月做的事？」

窗外的日光，斜斜地照进来，把御书房分成了两半。一半亮着，一半，还沉在影子里。

他忽然开口，答的是另一句话：「不管他信的是哪个，朕都接得住。」

谢知微回过头看他一眼，终究没有再问。有些话，问到这里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