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烈的信收进暗匣的第二天夜里,临渊在御书房点了两盏灯。
两盏灯,是给自己备的。一盏照案上的文书,一盏照他自己。今晚,他要做一件三个多月来从未正经做过的事:把帝王之眼当成一件东西来验,验它锋利到何处,也验它钝在何处——器不利,事就藏在暗处等人。
他先验寻常人。翌日大朝会散后,他叫住礼部一名主事,就着节仪问了两句,帝王之眼便无声运转起来。名字,忠诚,连那人袖子里的手汗,都浮得清清楚楚。又随手扫过两名禁军,一个惦记着下值去赌坊,一个在想家里婆子的药钱。字浮起来时,连笔画都不含糊。
寻常人,是摊开的账本,他读了三个月,从未失过手;可他今晚要验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摊开给人看的账本。
然后是谢知微。
这位内阁大学士,如今是他的同谋。召他进宫的理由是现成的——北境回信要斟酌口径,他是唯一半个知情人,借议信为名,验他为实。
谢知微来得很快,青衫布履,进门先看了一眼那两盏灯,没有问,坐了半边绣墩。
议信议了小半个时辰,互市、回信、章程一条条议定。临渊把话头引向了北境——先生看慕容烈此人,如何?
谢知微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,才开口:「棋手。寻常枭雄争地,争到一处是一处;慕容烈争的是局。他递信给陛下,不问互市成不成,只问陛下接不接——接了,是入局;不接,也是入局。这封信没有不接的选项。」
临渊道:朕回了。回得快。
谢知微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一眼短得像没发生过:快,是告诉此人,陛下把他的信当回事了。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慢了,才是示弱。谢知微摇头,把茶盏放下,声音不高:「不。慢,是端着;快,是应了。端着的人,心里没有对方;应了的人,已经摆下了对方的位置。慕容烈要的就是这个。」
这话说得极准。准得临渊握着茶盏的手,停了一停。
谢知微说话时,临渊的帝王之眼一直开着,像烛火照着一张纸,平平地照,不惊动任何人。
他没有立刻动。隔了一息,帝王之眼无声张开,照的并非案上的文书,照的是眼前这个活人。名字浮出来,谢知微三个字,端正。来历浮出来,江南谢氏,进士出身。再往下,心思那一栏,浮上一行字。
字浮出来了,可临渊盯着那行字,眉头慢慢拢了起来。
三个多月前,登基大典上,他头一回读谢知微,读到的是有趣的新君,五个字,带着棱角,带着兴味。今日这一栏里,浮上来的还是这五个字。
一个字都不差,连收笔的那点锋芒都一样。
临渊的心,沉了一下。三个月。三个月里谢知微看着他把满朝清洗了一遍,看着钱无庸的粮票试行南直隶,看着卫铮从边关活着回来,看着他深夜召四人结盟。一个活人,心里的话,怎么会三个月一个字不改?除非浮在他眼前的,从头到尾都只是谢知微愿意叫他读的那一行。
他不露分毫,继续议信,议到末尾,状似随意地问了句:先生当年中进士那科,座师是哪一位?
谢知微答了,答得又快又稳,连座师的字号都带了出来;他答话像交割文书,交割完了,神色如常。
帝王之眼里,心思那一栏纹丝不动,像被人用镇纸压住了。
换个人,被天子问到座师,心里多少要动一动——或是追忆,或是警惕,或是揣度这一问的深意;可谢知微不动。那行有趣的新君,还浮在原处,像一页抄好钉死的答数。
临渊又试了一处。他把话头引到三月里那封字迹不对的旧信上——那封信在结盟夜交过底,此刻再提,谢知微心里多少该起些波澜。
波澜依旧没有起,那行字还钉在原处,跟座师那一问时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