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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谢知微的挣扎

谢府的书房,熄灯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
门房老周掌灯送到廊下,见大人摆手,便把灯搁在廊柱的灯架上,轻手轻脚退了。谢知微立在书案前,听着脚步声下了台阶、出了月门、彻底没了,才伸手把门闩落了。闩落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这一晚他连烛都要亲手点,只点一支。

白日里宫里递过一句话来,是老周晚间学给他听的。「御前问了一句,问先生近来咳嗽好些没有,管事笑呵呵的,说是天恩。」他谢了恩,退回书房,在案前坐了一下午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陛下知道他咳,陛下身边那个东西,自然也知道。上回在御书房,陛下当面数过他咳的声数,七回,数得这么细的,宫里只有两处,一处是医案的太医,另一处,把他的咳嗽当差事在办。他这一年在人前咳的每一声,怕是都有人记在册子上,像记银钱的出入。

烛火晃了晃,他撩起左边的袖口,手背上,那行字又浮出来了。极淡,像水渗进纸里,名字后头缀着一串小字。他这一次没有躲,凑到烛光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看全了,观测样本02,情感附着超阈。药材铺配药,取一份叫样本,物件才配得上这个称呼,可这个物件后头,缀着他的名字。

编号是02。他想起前夜在御书房,听见陛下说,那东西私下里管陛下叫样本,零三。零三在后,零二在前,他被写进那本册子的时候,陛下还没有来。先有他,后有陛下,这个次序像一根冰锥顺着领口滑进去,早,意味着他这人被造出来的时候,图纸上画的就是一个看账的。

烛花爆了一声,他把袖子放下来,回到案后坐下,摊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。他给自己出了这道题,题目只有一行字,报,还是不报,这两个字他在心里翻了一下午。超了线,按理就要报,天经地义。砚台磨好了,墨也蘸饱了,笔尖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去,他写了半辈子条陈,头一回连自己的名都签不下去。

落不下去,是因为他想起了三月里那封信。天下文书过他的手,有一封信的字,不是这世道该有的写法,他循着查下去,查到一道门槛,门槛上明晃晃写着,他的权限不够,他把权限两个字咬得很慢,像在嚼一颗生豆子。他又想起御书房的墙角,那道笔直的细线,像纸的毛边,他伸手摸过,指尖底下什么都没有,退后两步再看,线还在。这道线后来又出现在宫墙上,出现在影壁后头,越画越多,像有人在他四周,一条一条,把纸的边画出来。

线画到哪一天是头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画线的手,一直在等他这边先出错。

「大人,三更了,汤衾都备下了,您今夜还看不看书。」门外传来老周压低的嗓音,隔着门板,透着一股小心翼翼。

「搁在廊下。今夜不必伺候,你歇着去。」

「是。大人也早些安置,夜里风凉,别叫窗缝漏了气。」老周应了,脚步声远了,远得比来时更轻,像踮着脚在走。谢知微等着那点声息彻底沉下去,才重新提笔,在纸上落了一行字,「报上去,会怎样」。他把这一问掰开了想,他这条命记在册子上,册子后头有写字的人,超阈的样本自己把异常报上去,写字的人会记他一功,或许还会把他的编号往前挪一挪,这是顺理成章的路。

顺着这条路往前想,再想一步,他就停住了。停在零三两个字上。陛下是零三,情感反应早就超了线,超得比他远,他要是把这桩异常报上去,册子后头的人翻开一看,零二都超阈了,零三还得了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查到御书房,查到那面空牌子,查到放出去又平回来的银子。

他算了一辈子账,这一笔最好算。他报上去的哪里是一桩异常,分明是把陛下的名字,亲手填进另一本册子里。他对着烛火低声说了三个字,不能算。

窗外起了风,檐下的铃铛响了一声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,外头是深秋的夜,风里有桂花开败了的甜味,街面上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,敲过三更了。他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陛下在城楼上说过的话。登基头一夜,那个人站在城楼上看了半个时辰,说了一句,这么多的灯,一盏一盏,都是活人。他当时只当是书生感叹,如今站在同一片灯火跟前,忽然懂了,那个人从进京城的第一夜起,就在把这座城里的人,一盏一盏,当成活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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