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生看出来了。」
「陛下今日三次看香炉,两次看窗外,批折子批到一半停笔,停得比往日长。这张脸臣看了三个月,喜怒都不形于色,可陛下今日的脸,是空的。」
临渊看着他。这个人不知道册子,不知道面板,可他把御座上的人看穿了,你什么都不必说,他看你的停顿就够了。临渊压低声音,把素笺、香炉、生熟字、那句对不齐的话挑着能说的说了七成,没说面板,没说观测,只说,朕疑心宫里有东西在动,动的不只是物件。
谢知微没有立刻接话,捏着袖口捏了一阵,这是他心里翻账的老动作。
「陛下,臣这些年审过亏空的案犯。做假账的人有个通病,做假头一件事,不动数目。」
「是什么。」
「是改对账的人。数目改了,账房会查出来,可要是先把账房的眼睛换掉,把他的记性、他对笔迹的熟捻换掉,账面上一笔都不必改。」谢知微抬起眼,「臣听下来,这不像有人要害陛下,像有人要换账房。」
换账房。三个字落进耳朵,临渊后背一层细汗渗出来。谢知微不知道自己说得多准,它要换的不是账房,是看账的人,是那个从别处落进这方天下、多长了心眼的零三。改字,挪炉,生熟字,都不杀人,只诛心,心一乱,人就开始疑自己,疑到深处,一个皇帝会自己把自己关进疯癫两个字里去。疯了的天子最省事,天下的账照旧翻页。
「先生,」临渊开口,声音比想的稳,「朕再问最后一桩,朕这些日子见的事,你说,是朕疯了,还是别有什么。」
谢知微沉默了很久,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,一高一低。
「臣不懂陛下见的事,臣只懂账。」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,「做假账的怕对账,对账的人手里要有三样东西,底册,印鉴,一身不背人的死性子。陛下是底册最全的人,天下的真账都在陛下心里,只要陛下还认得自己的字,还认得自己的心,这账就还有人对。」
临渊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这个人在朝堂上把满殿的算盘一颗颗打回去。
送走谢知微,殿里重新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没有睡,素笺重新抽出来铺在案上,磨墨提笔,在五行墨迹的末尾凭着记性把那六个字重新写了一遍。写完搁笔,墨迹未干,黑得发亮。你抹得掉一回,朕就写得回来一回,往后这案上,就是两个记账的。
他吹熄了烛,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。殿外更漏一声一声,敲的什么他没听进去。窗纸外的天极静,静得像有人在屏息,看他撑不撑得住。
他抬起手扶住额头,额头是凉的,手心是热的。素笺、香炉、生字、话头、谢知微的停顿,桩桩都有实证,桩桩又都能用记错两个字抹平。他对着黑暗,把喉咙里滚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。
「是我疯了,还是这世界在骗我?」
黑暗里没人回答,只有案上那行新墨,在窗纸透进的一点微光里黑着。
天亮之前,那行墨干了。临渊再到灯下看时,那六个字的下头多了一行小字,墨色比他的淡,笔锋比他的细,像有人顺着他写字的手劲接了一句下文,只有四个字。
【朕即天下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