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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三线交汇

真名那一问,谢知微到底没有答。

临渊也没有逼。他盯着那张老脸看了半晌,把到嘴边的第二问咽了回去,弯腰扶起那把带倒的椅子,摆回案边,坐了下来。「朕不问了。先生缓些再答,答不了,就先欠着。」谢知微深深一揖,揖到底才直起来,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不知多少,殿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眼,他望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,什么也没说。

欠着就欠着。这世道欠着的话已经够多了,不差这一句。真名压在两个人心口,谁都没再提,日子照旧往下过,核账,议事,咳嗽,皱眉,一样没省。

三日之后,欠账的事还没轮到,急报先进了宫。

头一份是潞安的,八百里加急,驿马跑死了两匹。潞安新练的那两营兵,前夜三更炸了营,烧的不是营房,是粮台。三千石北调的军粮,连着粮台一起烧成了白地,火光映红了半座山。管粮官吊死在旗杆上,尸首底下压着半张没烧尽的告示,告示上的字迹被火燎去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认得出来,写的是清君侧三个字。带兵的千总连夜锁了十七个人,十七个人里,有六个是去年宫变那两家递补进营的余丁。

第二份没走驿站,是通州码头的税卡直接递牌进宫的,牌子上的火漆还带着水汽。漕粮船队在通州靠岸过夜,后半夜两艘船同时起火,两处火头隔着十几丈,一齐烧起来,烧塌的桅杆砸沉了旁边三条空船。粮没沉多少,人心沉了,码头上几千个脚夫一夜之间都在传,说朝廷的粮运不动了,说往后的日子没准头。传话的人里,有几个生面孔,脚夫们不认得,税卡的人记下了三张脸。这批漕粮,是十月赈粮的本钱,账上早划好了去处。

第三份最轻,轻得像一张纸片。边关游击将军的加急塘报,就一句话,燕云那六十里空地里,昨夜灯火彻夜未熄,天亮才灭。

三份急报在御案上摊成一排,潞安的折子边角熏了火,通州的牌子带着水汽,燕云的塘报干干净净,就一行字。临渊坐在案后,把每一份都看了两遍,看得极慢,看完,手指压在燕云那份塘报上,压了很久。那六十里空地是慕容烈亲手腾出来的,腾了快一个月,一直安安静静,如今灯亮了一夜。

谢知微是被从户部的账堆里硬请回来的,进门的时候袍子都没穿正,鬓角沾着一点账纸的白屑。他把三份急报从头到尾看过去,看得比临渊还慢,看完没说话,先咳,咳得弯下腰去,缓过来之后,把塘报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,纸的前后都看了,才放回去。

他把三份急报按远近排了排,说陛下这三件事,分别是三拨人干的,干法也不一样。

临渊点头,这些他都清楚,潞安是宫变旧部勾着北边的生面孔,通州是城南旧府剩下的那点余党,燕云不用猜,是慕容烈。三拨人,三条线,八竿子打不着,互不相干。

「不相干,才对。」谢知微说着,伸手把三份急报又摆正了一次,摆得齐齐的,「可陛下再看时辰。」

「潞安炸营是前夜三更,通州起火是后半夜,燕云的灯是昨夜一宿。前后差着不到两个时辰。潞安到京城八百里,通州四十里,燕云六百里,三拨人隔着几百上千里,动手的时辰却像是同一个人的三只手。」

殿里静下来,外头日头正好,照在金砖上,一片一片的亮,亮得有点晃眼。两只鸟落在廊檐上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
临渊把三份急报摞起来,齐了齐边角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,心里那股凉意却是从指尖往上走的。三条线,三拨人,往日里让他们凑在一起都难,潞安的乱兵看不上世家的银子,世家的余党瞧不起北边的莽夫,各动各的,各抢各的,这才是常理。

常理不会这么齐,齐到这个地步的,只有一件事能解释,有人把它们排在了同一个时辰里。

「这三件事,」他盯着谢知微,声音不高,「朕再问一遍,真的互不相干?」

谢知微垂着眼,不答,手里的塘报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
不答,就是答了。

「消息是从宫里出去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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