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层闪了三下,暗下去了。
暗得很彻底,像一口灯被人从里头吹熄。临渊站在阶上等了一阵,那片光没有再起来。殿里只剩两支烛,烛火被方才那阵风压得低低的,慢慢才直起腰来。
他没走。方才那一阵闪,不像出事,倒像换气。人在换气之前,总要先深深吸一口。它攒了一百天的账,要翻了。
临渊提着烛台,沿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,走到大殿正中,把烛台搁在金砖上。他自己就地坐下,背对着龙椅,面朝殿门,两条腿随意伸着,像小时候坐在门槛上乘凉。
皇帝坐在自己大殿的地板上。这件事说出去,明日满朝都得请礼部来问一问。可今夜这殿里没有旁人,只有他,和头顶三尺那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「你闪你的。」他对着空荡荡的殿门说,「朕坐朕的。今夜谁也不催谁。」
烛火安安静静烧着。他也不急,从袖中摸出真人账册,就着烛光又翻了一遍。第一行陈三斤,末一行谢知微的字据,中间夹着潞安的火、通州的银、燕云的风。一百天,摊开来,就这么一册。
他合上册子,开口了。这一回声音不低,清清楚楚,送到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「朕知道,你们都能听见。」
「你们——」他抬眼,从殿门望向殿顶,又望向四面墙,「头顶看账的,墙外递字的,册子上记名的,还有那些叫零一、零二、如今不知在哪儿的。朕知道,这一百天,朕说的每一句话,落的每一笔朱批,你们都看着,都听着,都记着。」
「也听见朕怎么管这本账叫账,怎么管你们叫人。」
烛火跳了一下。殿里静得深了。
空殿听话。白日里这座殿装着一百种心思,谁说话都得掂量。到了夜里,它只剩回音,人说什么,它原样还什么。临渊在这一百天里学会了跟两种东西说话,一种是墙外那些活人,一种是头顶那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今夜,他把两样并成了一样。
「有几句话,朕留着没说。今夜说了。」
他朝殿外偏了偏头,像朝着一处很远的地方致意。
「替朕挡过的,朕都记在册子上了。陈三斤,账册第一行。潞安的火是你们压的,通州的线是你们摸的,燕云的腿是你们跑的。兵部的册子记官,朕的册子记人。人比官值钱,这话朕在朝上说过,今夜再说一遍,说给你们听。」
「还有那七个。」他停了停。刑场的日头晃了他一下。「朕不后悔杀你们。杀人偿命,一百天前是这样,今夜还是这样。可朕记着你们最后那几句话。刀砍进骨头里的感觉是真的,天很蓝也是真的。等朕把这里的账算清了,若是真有墙外,朕替你们问一句——这一局,凭什么拿真命来玩。」
「从前朕防着你们看。」临渊接着说,语调平平的,像对账,「登基那一夜,朕连龙椅都不敢坐实。后来朕想明白了,看吧。账要给你们看,人也要给你们看。你们记下的是个什么样的皇帝,往后翻旧账的时候,好歹有个凭据。」
「朕只有一个请求。」
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虎口的薄茧早褪了,掌纹里积了一层薄墨,是这一百天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
「看仔细些。」他说,「朕这一百天,没念错一笔账。往后也不会。」
话音落进殿里,没有回声。
可他分明觉出,头顶那片暗下去的字层,又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像某处有人翻过了页。
临渊笑了一下,不窃喜,也不挑衅,就是笑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百天前的这个时辰。那夜他伏在御书房的案上醒来,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,一个苍老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飘进来,请他去灵堂为先帝守夜。他揣着一封「明日赐死」的诏书,跟着那脚步声走进了他死过一回的人生。
如今又是脚步声。他坐在地上等,竟觉出几分旧识。
就在这时,异变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