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辉不假思索:「腊月初三,臣告病。帖面写的是请安折,夹层里压了半页盐引的数目。」
「城南炭铺,后门朝哪边开。」
「朝西。门口有棵歪脖子槐,马蹄印打那边绕。」他答得又快又稳,说到一半,忽然自己顿住了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,「……陛下是在验臣。」
「朕在验账。」临渊不否认,「你记不记得,刚才是怎么记起来的。」
牢里静了。慕容辉张着嘴,半晌,声音发干:「臣没……想。陛下问出口,臣就答上来了。像账本翻到那一页,字就在那儿。」
谢知微和临渊对了一眼。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——他记得所有事,可他不是「想」起来的。复刻一件东西,连旧账,都是印上去的。
谢知微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他没接这个话头,只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:「王爷,你方才说,死是往深处坠。坠到底,那个地方,是什么颜色?」
牢里静了一息。慕容辉怔怔看着他:「先生怎么知道,有个底?」
谢知微不答,只把铜片收进袖中。慕容辉的喉结动了动,往灯这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隔墙有什么东西听去。
「黑尽了之后,不是黑。是白。没有墙,也没有顶,脚下踩着什么,臣说不上来——不硌,也不软,像踩在『什么都没有』上头。臣走了很久,走不出去,也走不累。」
「没有火,可亮。那亮不打哪儿来。臣举手——」他把自己的手抬到灯下比了比,「——没有影子。陛下,人没了影子,比死了还瘆人。」
「听不见更声,也看不见天光,臣不知道待了多久。饿倒不饿,就是闷。闷得人想把脑袋往墙上撞——可那儿连墙都寻不着。」
「有门吗。」谢知微问。
「没有。可臣知道有出口。」慕容辉答得很怪,像自己也说不清,「不是看见的,是知道的。像鸟知道往南飞。臣走,不是臣要走——是有什么东西,让臣走。」
他停了停,补上最后半句:「走到某一个点儿,它说,该回去了。」
「后来,有声音。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不是打耳朵里进来的,是打脑子里生出来的。它说过两回话。头一回轻得很,像自言自语,四个字——『误差,归零』。第二回,就是臣在殿上回陛下的那句。」
「该回去了。」临渊替他说了。
「是。臣一睁眼,就站在丹陛底下了。脚边摆着臣那双靴子。陛下——臣在白房间里,是没穿靴子的。」
误差,归零。
临渊把这四个字,和昨夜半空的倒计时、账册上「样本,已结」那一行、铜片上分毫不差的闪,一件一件摆到一处。四件东西,咔哒一声,咬上了同一组齿。
这世界的账,能平,能结,还能重录。
那么人呢。
谢知微已经坐直了,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节一点点白了。临渊看见了。老爷子知道些什么,或者,想起过什么。他没问——有些门,时机没到,不能敲。这是先生自己教的话。
「今夜的话,出不了这座狱。」临渊站起身,「你好好待着。天塌下来,有朕顶着。」
慕容辉伏下身,行了个大礼。这一回的礼,行得比哪一回都实。
两人提着灯往上走。三十级台阶,走到一半,底下的牢房里浮上来一声招呼:
「陛下。」
临渊停了脚,没回头。
「臣方才躺着,把这辈子重新过了一遍。」慕容辉的声音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升上来,很轻,很慢,「臣想明白一件事了。」
灯焰晃了一下。谢知微立在台阶上方,没有回头。临渊也没有。
「我死后……到了一个白房间,然后被送回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