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上那片跪着的人,跪姿齐是齐,声音却矮了下去。
「旧例要经吏部铨叙、部议复核。」临渊缓缓道,「朕给你们这个复核。今日散朝,谁觉得簿子冤了孟承嗣,谁去把那三笔采买的账调出来,一笔一笔对。对出来簿子错了,朕罢考成主考,向孟家赔罪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从那一小片袍角上扫过去:「对不出来,就依簿。记名、降罚、罢官,一律照考成法来。规矩立在簿子上,不在谁的门第上。」
没有人出列。那位老臣捧着笏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深深一揖,退回了班列。
可退回去的人里有嘴硬的。孟家姻亲里一位员外郎又出列,换了路数,不再喊祖宗规矩,改喊人情:「陛下,孟承嗣纵然有错,念其三家落马同日,官声还没验实,是否容其戴罪——」
「戴罪?」临渊截住他,「幽州去年冬天,赈粥的米掺了沙。簿子上写的足额,粥棚里熬的是沙子。爱卿要替他戴罪,先去替吃沙子的百姓把罪领了。」
那员外郎的脸涨成猪肝色,一揖到底,再没敢抬头。殿上再没有人出列。
散朝的钟声敲响时,日头刚过殿脊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脚步和来时不一样了。有人凑在一起低声核对:蒲州、荆州、幽州,一南一中一北,三家落马的,两家是白身起家,一家是孟家门生。再看那几个当殿记功升迁的,寒门居多,簿子却都干干净净。
这杆秤称的不是出身,是簿上的字。京城六部信了小半年的道理,今日随着一道旨意,压到了天下每一间官署的案头。
裴傲走在人流里,一言不发。督册人做了小半年,各家交上来的田册哪一本干净、哪一本埋着钉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如今考成簿也要行天下了——田册对旧档,考成对期限,两张网收紧的时辰,隔着不过几步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和殿,把袖子拢紧了些。
当夜,孟府的书房灯亮到三更。
白日里替孟承嗣出头的两位,一位是孟家姻亲,一位受过孟家三代的恩。密信从后门递出去,往各州去了。信上没有一句抱怨考成法——孟家的老家伙比谁都懂,抱怨新法,等于当众认账。信上只问了一件事:各州府衙门里,如今经手考成簿的是些什么人,簿子送户部之前,先经谁的手。
问簿子,就是问人。把核簿的人换成自己人,簿子就还是那本簿子,字就不是那些字了。
同一夜,御书房的灯也亮着。阿杰的字浮在案头三尺,报的是频道里的动静:「白日罢官的事传开,频道里今夜格外热闹。有人说圣天子在看着每一本账。也有人在问,头一批落马的三个,怎么偏偏有一个是世家门生。」
临渊搁下笔:「怎么答的?」
「按您定的八个字答的。」字顿了顿,续上一行,「只是问的人,今夜翻了一倍。」
临渊望着那行淡字,慢慢靠回椅背。头一批考绩,三个州府通判落马,其中一个,是世家门生。天下的官帽从今夜起都拴在了簿子上,而世家的手,已经先一步伸向了那本簿子经手的人。
「陛下。」谢知微值夜的脚步声停在门口,他送来一页新拆的密报,「户部收簿的流程,是各府主簿誊清、通判用印、驿传递进。誊簿的笔在谁手里,字就是谁的字。」
临渊接过那页纸,灯下扫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声。
「孟家的信还没出京,先生就替他们把算盘打完了。」他把密报凑到灯上,「那朕就等他们换人。换上来一个,朕的簿子就多称一个——秤上多挂一件东西,压出来的分量,只会更准。」
下一批考成簿送进京的日子,还有二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