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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谢林激辩

颁旨后的第三个早晨,早朝的钟鼓照旧,太和殿里的空气却不一样了。前两日的静,是没人敢说话;今日的静,是有人憋着话,专挑今日放。

诸事奏毕,果然有人出列。前日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又到了,这回捧着一沓名单,身后还站着一排——昨日散朝后脚程一致往同一处去的那几位,一个不少。

「陛下,臣等不求罢考成,只求一个缓字。」老臣把名单举过头顶,「州府簿子下去未满一月,考语未定,乌纱先摘。这是三十五位佐贰官的联名,恳请陛下暂缓总核,交廷议复核。」

「廷议?」临渊没接名单,「前日朕开过口,簿子冤没冤人,户部的账摆在那儿,老爱卿对了吗?」

「臣不必对。」老臣腰弯着,话却硬,「错的不是哪一本簿子,是法子本身。操切误国——这四个字,不是臣说的。」他直起身,嗓门陡然拔高,「是林文正林大人,自己在这座殿上说的!」

满殿的目光,唰地聚向礼部班列。武班头一个,卫铮吊着胳膊站得笔直,只有眼睛抬了起来,落在那份名单上。

林文正出列。站定,先问:「念完了?」

「念完了。」

「老臣的话,是老臣的。」老人的声音不高,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,「诸位要借,先问过老臣。老臣说过考成急,没说过考成废。这两个字,谁也替老臣混不得。」

老臣脸上发烫,还要争,林文正已经转过身,朝御座拢袖一揖。

「陛下,老臣私下说过的话,今日当殿说全。」他一字一顿,「京官信这法子,是瞧见了这几个月办成的几件事。州府官呢?簿子昨日才到,乌纱今日就摘。官怕了,路就走歪——歪到把簿子做得漂漂亮亮,里头独独没有实话。」

「铨叙旧例,行之二百年。官员黜陟,必经部议;罢官复勘,必留驳回之路。这不是慢,是给天下官留一条说话的路。路一断,殿上看不见火,底下已经在烧了。」

「老臣请旨。州府总核,暂缓一期;已落马三人,交廷议复勘。」他深深一揖,「祖宗成法在,臣等才有据可依。」

临渊坐在御座上,没有马上开口。他心里明镜一样:私底下,这位老人让了两步半;一站到殿上,让出去的台阶又亲手砌了回来。御书房讲君臣相得,太和殿讲青史白纸,他得把自己的立场,站给天下看。

「朕知道了。」临渊只落了四个字,目光转向另一侧,「谢卿。你憋了两日的话,今日殿上人多,说吧。」

「回陛下,臣今日不是来说话的。」谢知微出列,先朝御座一揖,又朝林文正一揖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,「老大人,谢某有四问。问完了,便退。」

「讲。」林文正眯起眼。

「第一问。老大人请廷议。可廷议过一回了——上回议完,怎么着的?照行。今日再议,老大人是想议出个不一样的,还是想看看,有几张脸肯替三十五顶乌纱红一红?」

殿上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。头一刀,砍的是出列请愿的这拨人。

临渊在上头看得清楚,谢知微这一刀砍的是阵,不是人。阵先散了,后头的话才好说。

果然,捧名单的老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握着名单边角的手紧了紧。他后头站着的那几位,有人不动声色地往班列里缩了半步。

「第二问。老大人张口祖制。祖制二百余册,臣年轻时也算用功,翻过几册——没翻到哪一册写着,赈粥可以掺沙。」

「也没翻到哪一册写着,簿上写足额,库里可以空一万七千两。老大人满口祖制,敢问是哪一朝的祖制——是开国的,还是这二百年里,替贪字打了补丁的那几朝?」

「第三问。老大人夸铨叙旧例行了二百年。孟承嗣年年考语写的什么?称职。簿子进京三个月,筛出的沙比铨叙二百年都多——老大人要护的,就是这份考语么?」

三问连珠,一问比一问声低,一问比一问刀深。孟家系几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捧名单的老臣,手开始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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