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头一场雨还没下透,急递先到了京。
正月二十六,潞安告急;二月初二,蒲州;初五,通州。三份急报前后脚摆上御案,墨色新旧不一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民乱了。
乱民围了潞安道台衙门,砸了仪门,一把火烧了城西粮台。蒲州两千人,把河工银库围了一天一夜。通州没见血,可漕上的民夫撂了挑子,几百条粮船压在码头,一条也开不出去。
急报之外,还有密报。密报里的潞安,粥棚前排着两里长的队,粥稀得照见人影,可人人手里攥着碗,谁也不敢走——货郎说了,官府要来收丁银,趁早把肚子填饱,往后喝粥的日子长着呢。城门口贴过一张官府的安民榜,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,就让人撕了,撕榜的给了一文钱。
临渊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三份,指头停住了。
三地隔着上千里,乱民喊的却是同一句:取消一条鞭法。
口口相传的话会走样,十里之外就换一个说法。一个字不差的,只有印出来的。
他抽出推演的记录,摊在急报旁边。推演里,世家落子在今年秋收,粮足、甲成、五郡并举。眼下才开春,青黄不接是有的,可按推演,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该藏着力气才对。
剧本里没有这一幕。
不在剧本里的事发生了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推演错了,要么有人等不及,先落一步闲子来试他的应手。
临渊吩咐福喜去户部调三郡年前年后的银钱进出,另传钱无庸。等人来的空当,他把三份急报又读了一遍。
潞安的折子里夹着一页狱词。韩家镇佃户孙老栓,围衙门那晚被拿的,五十出头,缴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半个没吃完的杂面饼。
狱词写得很短。
腊月里,镇上来了个货郎,白送三天热粥,收旧农具的价钱高得离谱,一把锄头给八十文。孙老栓去卖锄头,货郎不催他画押,只教他一句话:丁银要摊进田亩,往后官府按人头收钱,没田的也得交。
孙老栓信了。他有三个儿子,两个没田。回家一说,两个儿子当夜就去镇上磕了头。
围衙门那晚,他儿子问他抢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只说了货郎教的那句。儿子又问,那官府收完钱,咱吃什么。他还是答不上来。父子仨就这么跟着人流去了,像三片被风卷着的叶子,风往哪儿吹,他们往哪儿倒。
何知章被召来核这事,答得很实:「一条鞭法摊的是田亩,田多出钱多,无田的分文不交。榜文贴在各州城门口,斗大的字。潞安城门那一张,臣核过,贴了四个多月,纸都让雨打烂了三回,又补了三回。」
「贴了四个月,还是烧了粮台。」
「所以臣斗胆说一句,」何知章的嗓音压得很低,「烧的不是榜,是人心里的怕。榜文管不了怕。」
「老百姓不识字。」
临渊把那页狱词看了三遍。纸很薄,字迹歪斜,按着的指印倒是大而红,一个庄稼人的手印。
孙老栓们恨的其实不是一条鞭法,他们恨的是货郎嘴里那个让他们一夜之间觉得天要塌的说法。他们连害他们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「八文钱一碗粥,一文钱撕一张榜,八十文买一把锄头。」临渊放下狱词,「用几千两银子,撬动三个郡。这笔账,他们算得真精。」
何知章退下后,临渊又召了钱无庸。算盘声一路响进殿门,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「陛下要查银钱,臣替陛下查了一半。」他把一摞单子摊开,「腊月起,广济行往北边支了四万两,名目是购山货。丰源号在蒲州收了半个月生铁,不进库,直接装船。还有各州年前那批白送的热粥,臣顺着粥棚查下去,施粥的粮铺十家有五家,年前刚换过东家。」
「换给了谁?」
「倒了两道手。第一道是城里两家绸缎庄,年前转的户。第二道才见着底。」钱无庸翻到单子末页,「追到头,是通州两家皮货栈。这两家栈,臣的册子上有名字。年前收粮那阵,它们给广济行垫过银子。一进一出,臣算了算,光买民怨这一项,他们少说撒了八万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