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睁眼,先看的不是图,是案头的火漆和令纸。
「传讯卫铮。」他说,「三件事。」
谢知微提笔蘸墨,笔悬在纸上等着。
「第一条,不必瞒他,把西北角旧水门那三行字,一字不改抄给他。第二条,告诉他,死士从放归的漕帮船工里挑,二百人,会水、识渠、手脚干净的。第三条——」临渊用指腹按住通州那个指甲盖大的点子,「问他自己,四门同时擂鼓,主攻该摆在哪一面,让他自己答。」
谢知微笔下了两行,抬起头:「陛下,第三条是考他?」
「是信他。」临渊道,「旗语一去一回,两天。回来的是哪一面,他就怎么打。朕不替他定。」
信使连夜出京。第四日黄昏,东线的回讯到了,一小卷油布,里头一张纸,卫铮的字,笔画砍得像刀劈:
「西北角。末将先打东南,后取西北。粮道边的车马棚,留给末将——先把马吓惊了,城里的耳朵,自然竖过去。」
临渊看完,把那张纸递给谢知微:「你看,朕说了不用替他定。」
谢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,由衷道:「先打东南惊西南,马惊,巡兵往车马棚那边聚——渠口的守备,就更空了。」
「他补了朕漏的那一层。」临渊把纸条递回去,「这一仗,是他的。」
攻城令回执的第二天夜里,东线动了。
这一夜的军报,是塘兵踩着城外三十里的驿铺,一站一站接力递进京的。进御书房时天还没亮,塘兵的嗓音哑得厉害,说到一半咳了两声。
临渊让他坐下说。
塘兵不肯坐,站着讲,讲得很急。
他说,三更天,通州四门同时起了鼓。四面的火把多得数不清,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东门喊杀声最凶,云梯一排排往上架,架到一半又撤下去,撤了再架——叛军在城头上滚木礌石往下砸,砸得越狠,东门的鼓擂得越响。
「可东门不是真的打。」塘兵说,「卫将军在东南门的旗下坐着,脸都没抬一下。」
「西北角呢?」临渊问。
塘兵的声音一下子低了,像是怕隔墙有车马棚里那匹马听见。
他说,西北角外头,二百个汉子是踩着水下去的。壕水凉,没人吭声。渠口的淤土挖开来,一股六十年没透过气的臭味,冲得前头几个人差点栽倒——可没一个人退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船工,抓了一把淤土闻了闻,说了一句:「这条渠,我爷爷走过。」
「两百人,钻了小半个时辰。」塘兵说,「上头传令,渠里不许点火,不许出声,一人衔一根草茎。」
再往后的事,是捷报上写的。
四更将尽,西北角城楼上一点火光。先是三下,顿一顿,又是三下——小旗令,京营兵看得懂的号子。跟着,西北角的角门从里头开了,门轴响得像闷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