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下来。原以为躲在南边的活腿,一直蹲在京城坟里,捏着线头。
「路引是吏部真印,一个守坟人哪里来的?」
「腊月里兵部调防文书过吏部盖印,册子里混进一叠空白路引——经手人,齐书办。」临渊把纸对着晨光,「孟家买的不是传信,是随时能跑。」
谢知微苦笑:「养了两年的钉子,最后一钉扎在自己案上。」
钱无庸合上案宗:「四十七封信全在档房夹墙里起获。刑部拟罪,斩,秋后。」
「不秋后,今日。」临渊立起身来,「五郡兵锋在南边顶着,京里每天都有眼睛数朕的门,这一刀斩给还想伸手的看。西市正午,念三封信,念完再斩。」
「是。」
散了以后,谢知微留下来:「周直递图时手抖没抖,暗桩没看真,臣总得知道他的成色。」
「不用问。」临渊说,「他就在宫门外。宣。」
周直进来时天光刚亮透,还是那身发白的官袍,垂手站定,像每次送簿子进宫。只是袖口湿了一小片。
「都招了。」临渊把线报抄本推过去,「四十七封信,一封不少。」
「是臣骗他走的——」周直垂着眼,「考成法下月不清查书办,陛下让臣写的那桩事压根没有影子。谎话要人信,得给条真路:路引真,官银真,只有名字是假的。他连假的都认,是自己找死。」
「在坟庄里,怕不怕?」
周直抬眼望了望御座,垂下去。
「怕。」他说,「手在袖子里攥了一路。可臣要是怕了,错日子假数目就白喂了。这条线喂两年,总得咬一回钩。」
「今日正午问斩,念三封信。你知道哪三封吗?」
「臣不知。」
「第一封,去年腊月你递的考语底稿。第二封,悬田改数的条子。第三封——上月的五郡粮道。」
周直的身子晃了晃,又立直了。
「前两封是朕让你递的假数,第三封是真的。」临渊声音放平,「递它的时候,你知道要害死多少人?」
「知道。」周直声音哑了,「那粮道臣核过,递出去要多死人。可陛下旨意里写着八个字——放长线,钓大鱼,收网。」
「所以你递了。」
「臣递了。」周直直起身迎着御座,「那封信出手时臣在心里说——这趟是替陛下递的,将来网收上来,一个个都得还。」
谢知微看着那个瘦脱形的官员——去年冬天,他心里那本理还缺着口。如今圆了:一笔一笔记着,等着还。
「周直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叛乱平定前,考功司差事照旧。之后——」临渊略一停,「都察院缺个佥都御史,专核百官考语。满朝没比你更懂这两个字的。」
周直猛地抬头,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按下去。
「臣——」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「臣领旨。」
「下去吧。」
周直退到殿门口停住,背对御座站了两息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臣演了两年。」周直的声音放得很缓,「陛下,臣演得还行吧?」
临渊望向他。晨光落在那瘦削的背上,官袍泛毛边。
「像真的。」临渊道。
殿门开了又合。周直走出去,靴声一下一下,像更漏数着走。
谢知微轻声问:「陛下当真信他?」
「朕信的不是他,是账。」临渊拿起旧单子,划燃火折子看它烧成灰,「哪笔是假,哪笔是人命,他自己记着。记着账的人,暂时坏不了。等叛乱平了,再看这本账准不准。」
殿外日头升上东墙,西市方向隐隐传来铜锣声,一记,又一记。
四十七封信里的第一封,开始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