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不了事。临渊咀嚼着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这话不像在说病。
午前,观棋那条线有了回报。
斥候回报:流民走的不是官道,是条旧驿道改的近道——窄桥换了新板,岔口留着白灰记号,险处垫了土。查到潞安地界,线索断在一间年前烧掉的驿铺,放火的、修桥的,都没了影。
「修桥、换板、留记号。」谢知微把回报听了两遍,「这不是粮商的手笔。粮商抄近道图快,不会替几千人的脚修路——这是给行军铺的道。画道的人懂军务,也懂流民。」
「跟你说的一样。」临渊望着舆图,「像下棋的人走的。」
「臣只补一句。」他的声音放低了些:「能让流民跟着白灰记号走上三百里的,不是钱,是把流民算到骨头里的人。裴傲在牢里,郑孟两家在明处——能把道画到这一步的,还没露面。」
殿里一时只剩更漏声。临渊把这句记下了,没让它落在纸上。
未时,多线都动了。
东路轻骑焚了两处料场,叛军果然分兵护料;南线查出买火的中间人,是郑家一个外柜的远亲,顺线摸到一半,人先一步跑回郑家坞堡——进了坞堡的人眼下动不得,账先记下;北路互市文书用印发出,边市牙行连夜重新开张。
六份文书,三批传讯兵,到未时末全部批答归档。谢知微把最后一份封皮理平,退后半步,长长舒了口气——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,也有卸力之后的虚。
临渊看着他。天光从窗棂里进来,照见谢知微袍角沾的一点朱砂,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。
「今日这些,朕记住的不止是章程。六路文书压在一个人身上,你还排出次序。知微,你一个人顶一部枢密院。」
「陛下谬赞。」谢知微袖手拱了拱,「臣只是把陛下要的答案提前摆在案上。枢密院天下只有一个,臣这副架子,拆一台少一台。」
「所以朕让你歇。」临渊把笔放下了,「今日的文书全批完了,你回家睡觉。明天也睡。天塌下来,先砸朕。」
谢知微摇头。
「陛下,臣的身子臣有数。」他把那本没题签的薄册又推正了半寸,像是把最后一枚棋子归了位,「这点咳是春凉拖的,误不了正事——出不了大事,陛下不必分心。」
他直起身,一字一字道:「臣撑得到平叛——之后得歇歇。」
临渊注视他良久。这话平静得像在报一笔账:前半句是收入,后半句是支出,中间没有余地。
「好。」临渊只说了一个字,「朕给你记着这笔账。平叛那日,一笔勾销。」
谢知微笑了,眉眼弯下去,忽然又咳两声。这回没用帕子,拿袖口掩着,咳完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紧。
灯花挑过,暮鼓未响。谢知微收拾好明日批语的底稿,长揖告退。
他走到门口,脚步缓了一缓。
「陛下,明日辰时,臣还是寅正进宫。」
门合上了。
临渊独坐案前,把那本薄册又翻了一遍。翻到末页,指尖忽然停住——角落里有一行极淡的小字,备忘的口气:
「黑水峪若成,西线当反伏于回程。速查蒲州卫所与柏乡之呼应。」
字是谢知微的。
临渊把册子合上,抬手召传讯兵。
「传令蒲州卫所:叛军偏师受阻于黑水峪,必走旧道回窜——命柏乡营留半营人卡谷口,余众移防旧道两侧,竖日起伏。」
说完,他盯着舆图看了片刻,又添一道口谕:
「此令不落兵部,直达西线守将。」
窗外起风。南边的粮船正过青县,东边的料场火还没熄,西边黑水峪的山道上,一场反伏已在纸面上排开。
而这满盘棋的执笔人,此刻正咳着,一步一步走下宫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