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没人说话。
临渊伸手,接过账本自己翻。翻到后半,账目渐渐变了样子——前头的账笔笔清楚,后头的账开始出现一种暗记:一个画圈的记号,圈里两个字。
公会。
记号不散见,专在一类账目上出现:某年某月,「公会」下拨银八万两;某处,缴「公会」粮三万石;再往后的几笔,干脆只有记号没有名目,数目大得吓人——一笔就是二十万两。
临渊把账本倒回去再翻一遍。这些带记号的账,年份最早的在十一年前——比五郡举兵早了整整十一年,比裴傲入朝还早。孟家的印子钱吃了四千七百户,可吃了的钱,三成进了自家库,七成顺着这个画圈的记号,流去了别处。
孟家不是塔尖。孟家只是塔基上搬运砖石的一只手。
「钱无庸,这记号什么意思?」
「回陛下,臣不识。」钱无庸摇头,「问过账房的老吏,也不识。孟家的账向来是自家记法,可自家记法总有个规矩——这记号没规矩。它不是在记账,是在对账。上头有个人,或者有个地方,孟家只跟他交数目,不交名目。」
谢知微接过账本看了半晌,眉头越锁越紧:「陛下,臣掌过吏部,见过各州商帮、漕帮、盐帮的账。帮会的暗记臣都认得——这个,臣没见过。」
临渊没说话。
他抬手,帝王之眼无声扫过那页账纸。
纸面上浮起来的,只有账目本身;那两个画圈的字底下,干干净净,什么标注都没有——
【未检测到相关记录】
连它都不认得。
临渊放下手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观棋背后屏蔽线索的那只手,郡王嘴里「杀不尽」的撑腰者,陈机不肯说出口的那个「攥」字——这些他原本只当是一条线,如今账本上出现了同一个形状的暗记。
孟家的钱,在替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打工。
「查。」他终于开口,「从孟家历年进出的大宗银钱查起,每一笔带记号的账,把年份、数目、经手人单独录成一册。但——」
他看向谢知微和钱无庸,一字一顿:「此册只入御书房,不进六部,不经通政司。抄家的事,明日照常张榜;这本账的事,出了这道门,谁也不许再提。」
两人齐声领旨。
第二天,除籍榜贴遍五州。榜上没有空话,只有三行:五姓除籍,永不得科考入仕;隐田四十一万七千亩尽数没收,无主佃户就地领田,三年免赋;印子钱账目作废,抵田契当场烧毁。
潞安城门口,榜贴出来的当天,有个老佃户挤在人堆里,不识字,让人念。念到「就地领田」四个字,老人愣了半天,忽然分开人群就往家跑——家里人问他跑什么,他喘着气说:去把地里那杆去年插的界桩拔了,往后那块地,是咱家的了。
三日后,钱无庸把抄没的总账呈进御书房:田产、宅邸、金银、铺面折银合计一千八百七十万两。
「陛下,臣抄了半辈子账,头一回抄出一座国库。」他合上册子,咧嘴,「去年平抑五州米价,臣花了一百六十万两,心疼得整宿睡不着。今儿才知道,钱不是不够——是堆在错误的人家里。」
临渊翻着总账,淡淡道:「一千八百万,朕不心疼。朕只心疼那本账上,那三十七笔没有名目的银子。」
他把那册单独录出的「公会」账收进暗格,落了锁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暗格里,观棋的供词、郡王的军报、陈机的名单,如今又添了一摞蓝布账本。五份东西,指向同一个看不见的轮廓——那轮廓此刻还只是纸上一个画圈的记号,可临渊已经能感觉到,记号后头的东西,比五郡的兵马加在一起,都要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