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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内心挣扎

殿里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
「陛下。」谢知微把案档合上,声音放平,「要杀他的那条律,是他替旁人争回来的。二十九个人,走的是他争回来的那条路。」

临渊看着那份合起来的案档,看了很久。

「你深夜进宫,就为递这个?」

「臣递的不止这个。」谢知微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,双手呈上。陈机的考功条目抄件,末尾一行朱批,一个字:可。

朱砂旧了,颜色沉。临渊认得自己的笔迹。

「陛下,臣今夜要说的,未必是臣该说的。」谢知微把纸放下退后半步,「可陛下在这份文书前坐了两个时辰,朱笔拿起来又放下——臣在廊下,看得见窗纸上的影子。」

「所以你进来劝朕?」

「臣不劝。」谢知微摆了摆手,「臣是把两头都替陛下摆一摆。」

「你摆。」

谢知微定了定神。

「先摆杀。」他伸出一根手指,「杀,律法无亏,朝局安稳,五郡的官看见法没松,人心能定,这是明面。可暗地里,陈机一死,他家人那条绳就断了头。绳断在谁手里?断在攥绳的人手里。到那一步,陛下得派人护着一对孤儿寡母一辈子——护住了,没人知道这笔恩;护不住,也没人知道这笔债。杀他,是拿一件没人看见的凶险,换一个人人都看得见的法字。」

「这不是不能办,暗卫排单陛下都备下了。可陛下今夜坐的不是一个时辰——是往后每个这样的夜里,想起这条命是笔底下放过去的,还是漏过去的。」

「再摆不杀。」他伸出第二根手指,「不杀,得给天下一个说法。说苦衷?五郡那些管事掌柜人人有苦衷。说功过相抵?他代撰的檄文逼反了五郡,二十九条人命抵不回来。说戴罪立功?他交出来的那条路——公会、灰袍人——到今日还是一团影子。拿这个换命,换的不是他的命,是陛下往后办案的尺。」

「两头都堵。」临渊道。

「两头都堵。」谢知微点头,「能查的臣都查了,摆到这儿,话已经说完。怎么落笔,是陛下的事。」

「明日午后廷议,六部九卿都到,林文正和钱无庸各执一头。」临渊把目光落回他脸上,「明日你站哪边?」

「臣不站。」谢知微躬下身去,「臣的话,今夜说完了。」

他退到门口,手搭上门框又停下来,背对着灯。

「陛下。」

「讲。」

「臣在都察院当差二十年,见过的死罪案宗摞起来比臣还高。臣奉的法从来不容情,这四个字,臣信了一辈子。」谢知微的声音在门边很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都稳,「可今夜臣站在门外,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陛下要真按那本册子办,一板一眼一笔不差——那陛下就不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陛下,是一台断案的机器。天下要不要一台机器,臣不知道。臣只知道,法不容情,可陛下是人。」

他说完,没等临渊答话,躬身退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
御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灯。

临渊站回御案前,把三法司的文书翻过来压到最底下,案档放在最上头——压在最上的是考功条目,朱批的「可」字朝上,像一只眼睛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

朱笔搁在笔架上,一夜没有再拿起来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多喜进来添炭,看见陛下和衣靠在椅上,眼睛闭着。案上的文书谁也没动过,陈机的名字压在最底下,一整夜,没有被翻开。

炭盆里火星偶尔响一声。那支朱笔还在笔架上,笔尖朝着窗。

多喜蹑手蹑脚添了炭,退出去把门带严。廊下的小太监什么都没敢问——伺候了这些年,他们都知道,陛下夜里不睡的这种时候,第二天朝上必有大事。

窗外天色发青,像是在等谁回来,把它拿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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