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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你也会变成他们

第二日晡时,御书房外递进来一块牌子。

都察院监察御史,沈砚。

临渊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片刻。

牌子是内侍省转的,上头贴了签——递牌人不走通政司,不投本衙,绕了三层关系求到内侍省,就为把这块牌子在今日、此时,递到御案上。绕这么大圈子的人,要么揣着大事,要么揣着不要命的话。

他知道这个人。陈机那一科的进士,跟陈机同年点榜,都察院里出了名的直性子,三年里参过两位侍郎,一个郡王。人不大合群,考功年年中平,就因为嘴上没个把门的。

「宣。」

沈砚进来的时候,官袍穿得板正,人却带着一股子风尘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。他跪下去行礼,礼数一分不差,起来的时候,袖口抖了抖,抖出一点白灰。

临渊看见了那点白灰。

西市的灰。碑前烧纸,落下的那种灰。

「你在西市待了一夜?」

「回陛下——臣昨日在碑前,守到三更。」沈砚的嗓子是哑的,「今早回衙门点了卯,就来递牌子了。臣知道不合规制,朝会递,内阁递,都轮不到臣。可臣想了一夜,这话除了当面,递哪儿都不合适。」

「说吧。」

「臣先请罪。」沈砚撩袍,又是深深一跪,「陈机下狱三个月,臣一次没去探过。同科七年,臣欠他这一趟。陛下要治臣个交结罪臣,臣认。」

「起来。朕没打算治你这个。」

临渊看他从地上起来,站直了,瘦得肩胛骨顶在官袍底下,像个衣架子。就是这样的一个衣架子,三年参了两侍郎一郡王。

「你今儿来,不是为了替他翻案?」

「案子是三法司定的,臣翻不动,也不打算翻。」沈砚摇头,「臣是来还债的。他活着的时候臣没去,人没了,臣总得替他把一句话带到。」

「什么话,你说。」

沈砚抬起眼,「陈机这个人在臣眼里,是个什么样的人?永安十一年放粮,三州遭灾,同去的官躲的躲、病的病,他把自家的俸禄垫了进去,一石一石往外搬。后来臣在考功上被人参了一本,是他连夜写了三千字的辨状,替臣顶了下来——那时候他跟臣不熟,就是看不得人被冤。这样的人,陛下说他被攥着,臣信。可臣也信另一件事——他落得这一步,不全是别人攥的。」

临渊没接话。

「臣这话放肆了。」沈砚的腰弯下去一点,又硬生生直回来,「可话到了这儿,臣想说全。陛下登基到如今,一年多一点。裴傲死了,孟郑两家除了籍,五位郡王没有一个留着。臣数过,这桩案子里,掉了脑袋的、抄了家的、发配的,加起来四百多人。四百多人里头,有几个是该死的,臣不敢说都有冤的,可臣每回路过西市,都能想起一个数。」

「什么数。」

「一百八十七。」

殿里霎时没了声音。

「那是发配的人数。」沈砚说,「里头有漕工,有账房,有看仓库的老头。他们罪不至死,可他们家也散了。臣不是来替他们喊冤的——他们跟着造反,罚得不冤。臣是想问陛下一句,」

他停住了。这句问话在他嘴里滚了两滚,临渊看得见他喉结动了动。

「问。」

「陛下杀多了,您也会变成他们。」

话落下来,殿里落针可闻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临渊坐着没动。窗外的日头正好,照在案角,照在镇纸上,一寸一寸地挪。他听着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「他们。」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,「你说说,他们是谁。」

「裴傲那样的。」沈砚说,「世家那样。把人命算进账里,把国法当成手杖,打谁都行,就是不打自己。臣在都察院待了七年,见过的贪官多,见过的酷吏更多。酷吏头一回杀人也睡不着,第二回睡得浅了,第三回,跟臣说话的时候还能笑。陛下,臣不是骂您。臣是怕。」

「怕什么。」

「怕陛下越坐越稳,越坐越高,往后从丹墀上往下看的时候,看的不是人,是一笔一笔的账。」

临渊沉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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