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的雪化到第三场,票出了通州。
先过的是邻郡。怀州的粮商来拉货,收了通州工匠一把票,回去试着在自家县里兑,兑所的柜面居然开了,牌价刻在木牌上,一字不差。潞安那个商人又来了,这一回不问,直接把一沓百两票拍在柜上,换了两车皮货。
「上回我问的话,算白问了。」他跟钱无庸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有笑,「出了通州,不光认,还抢。」
抢字是实话。怀州、蒲州两地兑所开门头一个月,兑出去的票比收上来的多三成——票在往外走,跟着商路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得想法子让它停一停。停不住的,就跟着认了。
钱无庸把各郡的报单码成一摞,捧进御书房。他的手在抖,不像是老了,倒像是捧着一锅滚水。
「陛下,三个月,十一个郡的市上见得着这票了。臣原拟两年走完的路,走了三个月。」
临渊没去接报单。他问的不是数。
「铜呢。」
「回陛下,票走一处,铜便沉一处。商人不傻,票轻,铜重,千里贩货谁愿意背铜。」钱无庸伏得极低,「各地府库报上来,铜钱入库的数目,比票行之前多出四成。票不是把铜挤走了,是把藏着不肯出来的铜,逼出来了。」
这话说完,殿里空了很久。铜不入市,是立国以来没有解开过的死结。历代加铸、禁藏、告缗,法子用尽,铜越藏越深。如今没人下过一道禁令,铜自己出来了。
临渊想起通州柜面上那个潞安商人。这人先前拿八十几文收一百文票,赚的是怕;如今拍着票换皮货,凭的是信。怕散得快,信走得远。
眼前的空气里,有一道墨线无声地浮起,从左往右缓缓爬,越爬越高,线尾微微翘着,像一张拉满又收势的弓。线下面缀着一行小字,看了便散——
票行于市,势成于信。
六月里出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。
北边的军镇递了折子,请领秋饷改用新票。
折子是雁回镇守将写的,写得直:军中饷银历来用铜银,解运一次,兵弁押到腿软,损耗一成半;若改发票,一纸文书,当日可达。
钱无庸捧着折子进殿,还没开口,脸色先白了。
「陛下,臣以为不可。」
「说说理由。」
「军饷是国本。」他把折子搁在案头,退开一步,腰弯得极低,「票在市上,兑不出去,商人认赔;在军中,兑不出去,兵是要反的。此事成,则票通天下;不成——」
他没说下去。不成,天下会问:官家自己的人都不肯用的纸,凭什么让人用?
「你怕的不是兵反。」临渊替他把后半截话说了,「你怕的是这票替你把话说满了。说得满,摔得重。」
钱无庸没抬头。
「可朕问过雁回镇了。」临渊把折子递过去,「镇上三千二百人,去岁欠饷四个月。他们不在乎纸不纸,他们在乎这一回,饷到没到。票当日可达——欠了四个月的饷,早到一日,是一日。」
钱无庸接折子的手停了停。
「臣再请一道旨。」他低声道,「饷发下去那日,镇上须当众开兑。兑出的头一批铜钱,悬在营门,亮三日。兵看见了真钱,才肯信纸。」
「准。」
秋饷九月初一发放,当日,票至雁回。守将在镇门口设案,一张一张当众兑出头一批铜钱,兑足十贯,悬在辕门外亮了三日。第四日,全镇兵弁领饷,无人要求改回铜银。
军饷用票。这一道坎过了,天下的眼睛就都看明白了:官家拿身家性命的东西押在这纸上。
报单雪片一样飞进来。七个新郡开官市,十四处新设兑所,连江南的绸行都开始收票了——收了票,转手就能在官市压价买盐,这买卖谁都会算。
十月,临渊再下通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