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里进来，吹得灯焰偏了一下。林文正站在那儿，从进殿到现在没有换过站姿，膝弯绷得笔直，像庙里供着的一尊；只有抱簿子的手，指节上有一层簿子磨出来的老茧。

「林文正。」临渊忽然开口，「你记这册子，记了二十年。你是从哪一年起，觉得该记的？」

林文正怔了一下。这个问题，他想了半辈子，没人问过他。

「回陛下，是臣做员外郎的第三年。」他说得很慢，「那年臣随堂上官去查一处河工。账上写得漂亮，堤也修得漂亮。臣多走了二十里，在下游看见一处溃口，死了三十几个人。」

「当地的人说，堤是前年修的，修得太快，冬天的土冻着，夯不实。开春就开了口子。」

「臣那时候才明白一件事。做成一件事，和做成一件能站住的事，是两件事。前一件靠本事，后一件靠命数——不，不是命数。」他改了口，「靠那个东西站得住多久。臣记丙字册，就是想替朝廷记一记，什么东西站住了，什么东西没有。」

临渊把那册簿子轻轻放回案上。

「你这册子里，四百七十二条，有没有算过朕的新政。」

御书房里有一瞬落针可闻。

「算过。」林文正答得很快，「臣算过三回。头一回，臣算的是败。次一回，臣算的是不全败——票这一样，臣看着它能站住。第三回，臣没算出来。」

「为什么没算出来。」

「因为册子里没有陛下这样的人。」林文正的声音忽然低了些，「四百七十余条里，推事的人，推完就走了。陛下推事，自己在后头站着，推一下，看三眼，还肯把印版收回去。臣的册子里，没有这一档。」

临渊把册子又翻过一页，册页的边角磨得起了毛，是常年翻看翻出来的。

这个老臣的话，字字落在实处，没有一句为着自己。二十年礼数不出错的人，二十年往册子上记了四百七十多条账的人，今夜说的每一句，都是在替这具器物的崩与不崩打算。

而临渊自己知道另一件事。

林文正说的「器物推狠了会崩」，和他自己看见的那堵墙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一个用二十年的账本摸出来，一个用冷字写在眼前——两套语言，一个道理。

更要紧的是，林文正把「崩」这个字，当成一件具体的事在防。它不玄。它是一处河工、三十几条人命、五十年的田册。这种笨功夫，比任何忠言都实在。老臣不知道系统，老臣只是用一辈子站在了「过载保护」的位置上。

「林文正。」

灯下那个身影应了一声。

「你这折子，朕不全准。」临渊把折子拿起来，「边郡设兑不缓，先在西平郡试满一年再推。以票抵赋，先一郡，准你。民间汇兑——不禁止，但先开一家，就一家。」

林文正躬身。

「臣领旨。」

他退到殿门口，忽然又转过身来。转过之后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二十年的规矩里，给陛下回话，是要先请罪的。可今夜他没有请罪。

他先把怀里那册簿子换了个手抱稳，才开口。「臣还有一句，说完了就走。」

他站在灯影边上。「臣今晚来，本是想力谏陛下缓三年。可臣方才翻着自己那册子想，四百七十二条里，画圈的那九十四条，有八条，当年都被人骂过急。」

「急和猛，是两样东西。急是心慌，猛是手重。臣此前一直把这两样看成一样。」他把话头停了一息，「陛下要是手不重，眼不花——那臣往后，就只管替陛下记着崩没崩。」

「这天下像精密机器，推太猛会崩。」

他行了礼，抱着簿子退了出去。这一回，他叩头只用了两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