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,把这封信从起笔到封漆又想了一遍,想不出哪里错了。错不了。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疑,疑的是北边那个人接信的时辰——兵压在边境上的主帅,一天要过的事比一国之君还多,回信慢,未必是没读懂。
第三日傍晚,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坐在灯下把那封回信的底稿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三行的时候,指腹在「朕在道中等你」六个字上停了停。
这六个字是三稿里留下的最后一稿,也是最难的一稿。
头一稿写的是「两军阵前,愿闻其详」,太硬,像把刀递到了话里。
第二稿写的是「边市设座,扫榻相候」,太软,像先递了台阶又赔了笑。硬了像下战书,软了像求和。只有现在这一稿,什么都没说,又什么都说了——道是对方的事,等是他的事,两不相欠,各凭本事。
第四日晌午,驿马到了。
信筒上的火漆完好,还带着驿路上的尘。临渊没有立刻拆,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——封皮上的字瘦而斜,收笔处带一个不易察觉的挑,和上一封是同一个人的手。
只是这一封写得慢——笔锋压得深,像落笔的人在纸上用了些别的心思。他把火漆挑开,抽出信纸。
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:「道,择好了。」
第二行:「白狼口以北三十里,断云坡。十月初一,午时。」
底下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墨色极重、压得极实的「烈」字。
临渊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。
断云坡——那地方他知道,在白狼口北面,坡顶平阔,一面临崖,站上去能把整条南下官道望尽。旧年兵部的图上,那处坡脚还留着一行小注:马不得并辔。上坡的路窄到两匹马走不成一排。
选那地方的人,把自己摆在了高处,把退路摆在了明处:道窄,人多的队伍展不开,谁上去都得收起兵。他愿意让对面的人先看见他的全部,再谈。这不像赴会的规矩,倒像赴死的规矩。
十月初一。临渊在日子上又停了一会儿。今日才九月十二,留给两边近二十天。这不是仓促之约,是把整军、整粮、整路的时间都留足了——连赴约的日子,那位都算好了各自的步子。不急的人,连约期都是稳的。
他把信纸凑近灯,纸背透出字影,没有夹层。这一封,什么都写在明处。
就在这时,信尾的空白处洇出一粒朱点。极小,悬在纸角,不散,也不动。没有推演,没有数目,没有注。临渊看着那粒朱点,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它就那么悬着,像一个人站在算不尽的账目跟前,把笔放下了。
断云坡上要说的话,不在任何人的推演里。
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,一封向南去的底稿,一封向北来的回信。三日问,三日答,中间隔着一条官道和两个都睡不安稳的人。
临渊拿起朱笔,在日程册上落下一行小字:九月廿八,白狼口以南大营,亲往。落完他看了一眼,把「亲往」两个字描粗了一分。
带谁去,他还没有想好。带的人多,是防他;带的人少,是信他。可这一趟本就不是防与信的事——坡上那场话,说到深处,左右只有两个人听得懂。多去一个,就多一双耳朵,多一双看不懂却要装懂的耳朵。
北边的信,是这么回的——
「好。你我,该当面谈谈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