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抬杠。他带兵三十年，见过太多把「料敌从宽」念成经的人，最后死在自己料得太宽的空当里。这句话他必须问。

「所以不是猜。」临渊说，「是试。试，就留了退路。」

他离开座位，走到长案一头。夜已经深了，两只炭盆的火都矮了半截，守在门边的内侍隔着门扇换了一次灯油，脚步声来去都极轻。临渊把那封回信的底稿推给三人，纸上「朕在道中等你」六个字被灯照得发亮。

「今日定下来：上坡之后，头一件事不谈兵，不谈和，先说一句闲话——就问他一句：慕容将军，这十几年，夜里睡得着么。」

钱无庸闻言抬头。卫铮皱眉。只有谢知微的眼睛慢慢亮了。

「睡得着么。」他把这三个字低声念了一遍，指头在册页边沿上点着，「寻常人听了，只当是寒暄，或者讥讽。答什么都不算错，接不上也接不破。」

「可若他也是醒着的，这十年他跟咱们一样，是睁着眼过的。」谢知微接上，「睁着眼的人，一听就懂。」

他把抄信的纸翻到背面，背面记的是他自己的批语，一行行小字密得像账。

「他答什么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他怎么答——答得快，是他早就等着有人问；答得慢，是他在掂量掂量之后，肯不肯认。慢，比快更要紧。慢，说明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寒暄。」

「若他不认呢？」卫铮还是盯着那条崖。

「不认，就当没问过。」

临渊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跟方才议粮路时没有什么两样。可三个人都听出来了——这一句才是今夜真正的定盘星。问出口是棋，收得回来才是局。

「断云坡照谈。谈兵、谈互市、谈止战，样样都真。他若不是，这就是一场止战的会盟，北境得二十年安生；他若不是又起了坏心——」他指了指图上两翼的山，「卫铮，你的弓在他进坡那天就搭好了。」

「属下明白。箭在弦上，弦在咱们手里。」卫铮把图上那两处山口各点了一下，「回去我就把两翼的人从各营抽，打散了走，不打旗号。十月初一之前，坡南二十里内不许出现成建制的兵。」

「账上呢。」临渊看向钱无庸。

「回陛下，两线都在走。」钱无庸把册页翻了过去，「兵部的添饷走的是明账，暗仓的粮走的是内帑，互市这三个月的税比去年多了两成——北边越备兵，南边的商路越热。」

他报账从来是这个次序：先报能赚钱的，再报要花钱的，最后报兜底的。

「他若真想谈，互市就是咱们递给他的另一条道；他若不想谈，这条道也断不了，亏空有数。」

他说完，把册子合上。册页合拢时带起一点风，烛焰晃了晃。他又补了半句：「另外，断云坡前后三百里的驿马，臣已经换成快班。陛下在大营的每一道手令，半日可到边镇。」

「好。」临渊坐回案后。烛火烧过半截，灯下的信纸边角微微翘起来，他伸手压平了。「那就这么定。九月廿八到大营，十月初一上坡。带的人，卫铮定，要少，要都是信得过的。上坡之后第一句闲话问出口，剩下来的，看那位怎么接。」

三人起身领命。卫铮把图收拢夹在臂下，钱无庸把册子收进袖中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。门开了一线，殿外的冷气涌进来，四盏灯一齐矮了矮。谢知微走在最后，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。

「陛下。」他回过身，「臣还有一句。这几个月，臣看着五百个人一个个醒过来，看他们规矩立起来，看他们连陛下说的话都开始自己想。臣原本以为，醒着是咱们这边独有的福气——是陛下带着的一支奇兵。」

他弯下腰，行了一个很深的礼，礼比平日都慢。

「若他也是醒着的——若他也是觉醒者，这盘棋就变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