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话放得很慢。三日前他来过一趟,取的是一份「复刻痕迹」的验样:记忆完整,只是不像「想起来」,倒像翻开一本账,字就在那儿。
今夜他再取,验样变了——不是变少,是变乱。有几段记忆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两页,翻过去还是字,字跟字却接不上茬。一本账翻到后头,页页都在,账目却对不上了。
「臣问一句话,王爷照实答。」临渊把灯往小几中间推了推,「你这三个月,在里头,睡得好么。」
「臣不大睡。」慕容辉说,「臣一闭眼,就回那个白房间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得像报天气,眉毛都没动一下。白房间,无影,无门,可他知道往哪边走——他自己形容过一次,像鸟知道往南飞。他说那房间里有个声音,只有四个字,落下来的时候,周身都轻了:
「误差,归零。」
临渊没往下应。这四个字,他记在心里,不落纸。今夜要记的,比这四个字更要紧。
「王爷,朕再问你一件事。」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些,「你说你闭眼就回白房间。那你回来过几回?」
慕容辉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在草席上摊平,指头一根一根慢慢屈起来,像在数什么。数到第三根,停住了。再往上,数不动了。
「臣……」他的声音第一次发虚,「臣记得七年前那场雪。记得臣第一次上朝穿的鞋。记得先帝咳那一声的调子。可臣刚想起来的这个人名,臣得再想一遍——方才那个『钱卿』,臣想了一息才想起来他姓钱。」
他抬起头。那双眼睛比三个月前更亮,亮得不像话;可亮里头有一点空,像灯笼里的火,烧得太旺,纸就薄了。薄一分,就透一分,透到某一天,风一过,笼子还在,火没了。
「臣像是……」他斟酌着用词,「像是薄了一层。」
临渊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今夜这几样东西,他一样都不打算落纸。三个月前烧掉那张朱砂写过的纸时,他就想明白了:有些账,它看不见,才留得住。他在心里给这条账编了个号,编到「第二笔」的时候,手停了一停——上一笔,是剑南那七个名字。
他在心里把今夜的几样东西摆成一排:铜片的光乱了;他认错了人;他记不得自己回来的次数。这三样,前两样是三个月的慢变量,最后一样是一道从没问过的题。
他问了。
「王爷,你死过几回。」
慕容辉没有立刻答。长明灯在梁下轻轻晃,灯焰矮下去,又起来。就在这个空当里,临渊看见牢房的壁上,浮出一行东西。
那是他看得见的那种东西——只有他能看。字从墙皮上渗出来,笔画起得很急,写到第四个字,忽然停了,剩下一半散在墙上,像一支笔断了墨。没有解释,没有数目,什么都没有跟上。那半截字很快淡了,淡得干干净净。
临渊看过它写过成千上万行字,头一回看它写到一半,自己散了。
「陛下。」慕容辉的声音,从灯焰底下升上来。
他没有再数指头。他把两只手都放回膝上,坐正了,像从前每一个上朝的日子。这一回他没有行礼,也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,看着看着,眼里那点空忽然漫上来,把亮也淹了一半。
「臣一直不敢想这个数。」他说,「臣想起来了,臣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盏灯。」
梁下那盏长明灯,火苗细得像根线。临渊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走出这间牢房时交代过的一句:今夜的事,不许出这三十级台阶。
那一夜他守住了这句诺。今夜他要往上再添一句:今夜的话,也不落纸。
他停了停。牢房里潮气贴着地皮爬,灯焰伏低。
「陛下,我又死了……」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,「这是第几次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