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柄在这一刻没有用。不是因为有人抗旨,是因为他伸出去的那只手,自己也拿不稳。
他在案边站了很久,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。
「先生,」他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低,「朕不是怕你查。朕是怕——」
他停住了。后面半句在喉咙里转了两转,终究没有出来。
谢知微却听懂了。他仰起脸,那双眼睛在灯下有些湿,可没有一滴落下来。
「臣知道陛下怕什么。」他说,「陛下怕哪一天,账上多出一个名字,写的是臣。」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窗外更鼓远远敲了一声,敲得迟,像也累了。
「臣也怕。」谢知微把嗓门放低,「臣怕的不是死。臣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,跟那七千三百个人一样,被人划掉,连一句为什么都没留下。」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上的手,那双手上的斑在灯下更显。
「臣算了太多账,末了这一笔,臣想自己算完。」
临渊背过身去,走到窗前。
窗纸糊得严,看不见外头,只有更鼓的余音还挂着,一声比一声远。他站在那面窗纸跟前,想起很多事:想起登基那夜的雨,想起剑南刑场上的那七个名字,想起昨夜狱中慕容辉说的「第几次了」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压过来,压得他这半年夜里睡不实。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会伸手去摸枕边的账册,摸到了才敢再闭眼。
可今夜压着他的,是这老头跪在灯下的样子。
「朕准你查。」他说。
这一句出口,他自己先觉出松了一口气。原来这半日压着他的,不是准不准,是怕自己准得太迟。
谢知微怔了一下。
「可有一件事,朕要改。」临渊回转身,说得很慢,「旧契归朕。你查账,用朕的眼;要按印,朕按——账上记朕的名字,朕担着。」
「臣不能——」
「听朕说完。」临渊没有让他插话,「从明日起,阿杰那边的人手拨给你,卫铮拨二十个人给你。你不许一个人夜里查账。什么时候查,查多久,都有人跟着。」
他说到这儿停住,走到案前,把那方叠好的帕子拿起来,塞回谢知微手里。
「还有这一样。帕子你留着。下回再咳,先擦,再来见朕。朕不想哪一天掀开这扇门,看见的是账面上一行新字。」
谢知微捧着帕子,低头看了很久。帕子上那块红已经干了,颜色发暗,像一小块烧过的纸,边上还留着擦抹的褶。
「臣这辈子,」他开口,又停住,把话换了个说法,「臣这辈子收过不少赏。金帛、田宅、加衔,臣都收过,收得惯了。今夜这一方帕子,臣收得最重。」
他没有再推辞。他把帕子仔细折好,掖进袖中,然后叩了一个头,叩得很实。
「臣遵旨。」
这三个字应得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轻,可落在地上很实。谢知微叩完头,额角在地上贴了一息,才慢慢抬起来。
临渊坐着没动,只看着老臣起身。那膝盖不好,起得慢,扶了一回案沿。临渊伸手要扶,谢知微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「陛下。」他把旧契推到案心,铜片也摆正,只把那本旧册抱在怀里,「臣还有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」
临渊没有催他。
「臣的命是您的——可这真相,臣不能不查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