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他在心里过了几日。立了名,就要设官;设了官,就要排座次;排了座次,五百个人就得先学会看谁的脸。他要的不是又一座朝堂。
谢知微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不立名,就没法管。」卫铮皱眉。
「对。没法管。」临渊说,「所以今夜不立管人的规矩,只立三句自己对自己的话。」
他把朱笔放在案中。
谢知微看了那支笔一眼,明白了,抬手把膝上的帕子取出来,压在笔旁。卫铮迟疑了一瞬,抬手从刀柄上解下那截旧布条——布条缠了几年,颜色都浸成暗褐——也放在案中。
钱无庸没说话,伸手在算盘上一拨,拨出一颗珠子,拈起来,搁在布条边上。那颗珠子在灯下亮了一下,很快就不亮了。
案上压成一堆:一支旧笔、一方血帕、一截布条、一颗算珠。
「臣没有实物。」圈里的字慢慢显出来,「臣就压一行字吧。」
那行字落下来,压在这一堆东西的旁边。
五样东西挤在一处,说不上好看:一支秃笔,一块血帕,一截臭布,一颗算珠,一行墨字。可临渊看了很久,觉得这堆东西比他登基那日穿的十二章纹还要沉。
临渊看着这堆东西,记起许多年前的冬天,他在旧档房里看谢知微烧纸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玩家,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。如今案上压着的这四样,全是真的:漆磨掉的笔杆,血干了的帕子,浸透汗的布条,从算盘上拨下来的珠子。
「三句话。」他说。
「不瞒。从今夜起,彼此不瞒。查到了什么,怕什么,都摆到桌面上。谁瞒一句,这盟就算散了。」
谢知微低头应了一声。
「不退。事到临头,不许各自走。谁走,剩下的人替他把事做完,做完之后再算这笔账。」
卫铮抬眼看了他一瞬,那目光比方才稳了。
「不忘。那些被划掉的号,七千三百多个,将来若有一日,得给他们留下点什么。留下名字也好,留下一句为什么也好。不许忘了。」
「臣记下了。」谢知微说。钱无庸也跟着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日低。
卫铮没有应。他站在案边,看着那堆东西,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「陛下,这三句,是咱们自己对自己说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臣还有一句要添。」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,两只手垂在身侧,「臣带着人跟陛下做事,从来只认一件事——死了的人,得有人替他记着。方才那第三句,臣认。可臣要多说半句:往后死的人,也不能白死。」
殿里沉了一沉。临渊没有立刻应。他把这半句在心里放了一放,放平了,才点头:「添上。」
字停着。缺了一段的那个圈,此刻慢慢合上,合得很慢,像有人在一笔一笔地描。合上的时候,整圈的字亮了一亮,随即散开,只在案头撂下四个字:
「臣也有半句。」
临渊没有催他。
「臣从外头来。臣那边的人,都想着回去。这半年臣不敢说这两个字,怕说出口,人就散了。今夜既然立了盟——」
字停了一停。那行字的墨色淡下去,又慢慢浓起来。
临渊看着那行字,一时没有作声。
回家。这两个字他在奏折里见过无数次——流民想回家,戍卒想回家,被贬的官想回家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案头这一层字里浮出来,冲着他说。
「陛下,我们要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