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臣在通州把票发了出去。发的地方都有来路——河堤的工钱、码头的脚钱、官船的水脚，一样一样拿票支；又添了十文、五十文、一百文的小票，寻常人家也使得动。」

他说着，把册子翻回前头，指给临渊看那几笔工钱的数。

「官市那边开了三门，盐、粮、铁，凭票买便宜一成。票能买着东西，人就不急着把它换成银子。」

「再往下。」

「兑所从一处开到六处，当面就能兑，不添火耗；每日牌价刻上木牌，一日一换。」钱无庸把嗓门压得更低，「末了一样，收税只认票。用票缴的抹零，火耗银不收。」

他说完了，殿里落了一息。那些话他从前报过无数遍，报得熟，报得顺，报得像背书。可今夜他把这四条摆在一起，摆完了，忽然觉出别的东西来。

「陛下。」他把头抬起来，喉头动了一下，「臣这些日子做的事，好像不只是把银子换成了纸。」

「不是。」临渊应得很干脆。他这两个字出口，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——他原是猜的，话一出口，倒像是认了。

他把面板那一栏重新看了一遍。旧值被划掉的那道线极细，细得像头发丝，可划得很准——划掉的不是数字，是这世界原本定死的一个数。

他往下翻。另一栏是脚钱基准，旧值也划了，现值比旧值低了一成半。再往下，兑价差，旧值划了，现值压到几乎没有。

三栏，三处，三样都对得上钱无庸那四条。

临渊的指尖压在案面上。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，这念头一起来，后背就有点发凉：这些数，从来不是天定的。天定不了米价，定米价的是人；可这世界的米价，十年十回，回回都是三成——那不是人定的，那是被写死的。

如今被改动了。改它的不是刀，不是诏，是一张纸票，一个兑所，一道税令。

「钱卿，你听着。」临渊的声音低了些，「朕说三处，你对着看。」

「米价的基准，跌了三成。你把官市的票立住了，票能买粮，粮价就跟着票走，不跟着囤粮的人走了。」

钱无庸把眼睛睁圆了。

「脚钱的基准，跌了一成半。你把兑所开到六处，票能当面兑，脚夫不必再替人跑十几里换银子，脚钱自然落下来。」

「剩下那一处……」

他停了一停，不是想不起，是想把这个念头多攥一会儿。

「剩下那一处，朕先不说。」临渊把话放慢，「你自己想。」

钱无庸立在案前，捏着那本册子，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他这一辈子算了多少年账，算过盐、算过铁、算过漕、算过边饷，从来没算过这样的账——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这世界的某一处，把一根定死的钉子拔了。

「陛下。」他的声音有些发干，「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这世界，原本是有定数的？」

问出这句话，他自己先慌了。这话不是臣子该问的，问了就是不敬。可他忍不住——他这一辈子信的东西不多，账是其中一样。账上的数若也能被人写死、又能被人改活，那他这辈子的活法，就要重新想一遍。

临渊没有答。他把眼神从那三个字上挪开，落在钱无庸脸上——这半年他见这臣子无数次，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：不是怕，倒像一个人在自家院里走了几十年，忽然发现脚底下埋着别人家的地基。

「米价该涨三成，是定数。脚钱该走多少，是定数。税银的尾数该是乱的，也是定数。」

钱无庸越说越快，脸都红了，喉咙里带着一点抖，「臣把这些数改了。臣没有调兵，没有杀人，没有下诏，臣只是发了票、开了市、设了兑所、收了税——这世界的数就跟着臣变了。」他喘了口气，嗓子有点破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，眼睛里那点光，亮得连他自己都怕：

「陛下，我们的钱，在改这世界的代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