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是临时起意叫他的。
早朝散了,林文正抱着笏板往宫门外走,被内侍追上来拦在半道。老臣回头看了一眼日头,问了一句「去哪儿」,内侍答「西市」。林文正就把笏板交给了随从,连官袍都没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华门。
宫里这半年添了不少新面孔,守门的人换了三班,没人认出这一身青衫的是谁。临渊穿的是半旧的青衫,袖口缝过;林文正那身袍子太显眼,临渊让他在街口把外袍脱了,搭在臂上。老臣不太情愿,脱的时候手有点僵。
西市这时最热闹。日头偏西,摊子支起来,米铺、盐铺、布庄、脚行,一条街走得慢,得侧着身子。
有挑担的从他俩中间挤过去,担子上的糖人晃了两下。林文正被挤得往边上让了一步,站稳了才把袍角理平。他这辈子走的最多的路是宫道,石板铺得横平竖直,从没被人挤过。
「陛下带老臣来瞧什么。」林文正问。
「瞧票。」
林文正没有再问。他跟着往前走,眼睛却先落到了街口那家兑所上。
兑所门前排着队。不长,七八个人,站得也不乱。
门里一张木牌挂得高,牌上写着今日牌价,末了一位用朱笔改了,改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压着昨日的牌,两下一对,能看出涨落。
排队的人没有催,也没有人往前挤。前头的人办完了事,回头跟后头点一下头,才走。
临渊站到队尾,林文正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像父子来换钱。
前头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,肩上搭着麻绳,从怀里摸出一张票,递给柜上。柜上的人接过去看了两眼,敲了个小印,数出铜钱推过来。脚夫接过钱,没走,反手又把一半推回去,说换成小票,家里要买盐。
「十文的、二十的,都要点。」他说。
柜上的人笑他:「你倒会算。」
「不算不行。」脚夫把钱收进腰里,「上回拿五十的去买盐,人家找不开,白跑一趟。」
林文正听到这里,眉毛动了一下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想看清柜上那几张票的样子,又觉得不妥,退了回来。
两人从队里出来,往街里走。米铺门口挂着一块新木牌,上头写的不是银价,是票价——一石米,票若干,现银若干,两行并排,差着一小截。
「这差的是什么。」林文正停下问。
「差的是官市的便宜。」临渊说,「凭票买,低一成。」
「商人肯?」
「肯。票能买粮,粮就有人囤;官市卖得便宜,囤的人反倒不敢压价。」临渊指了指那块木牌,「铺子挂出两行价,买的人自己会挑。挑得多了,铺子就得把两行价都写实。」
林文正没说话。他站在米铺门口,看了很久,看到有个妇人挎着篮子进去,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十文的小票,买了一小包盐,找回两文,仔细点了一遍才走。
「她那一张,够买一包盐。」林文正低声说了一句。
「是。」
「十年前闹灾,一包盐要四十文。」他说,「那时候臣在户部当差,看着盐价一日三涨,一点法子都没有。官仓开不得,开了就有人抢;不开,百姓就骂。臣那时候想,这是天灾,人管不了。」
「如今管得了?」
「如今……」林文正顿住,眼睛还看着那妇人的背影。
那妇人在街角停下,把找回的两文钱收进袖里,转身又进了旁边一家布庄。
「如今这价钱,是有人管的。」
临渊没往下接。他知道这老臣要说的话还在后头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。街角有个老掌柜坐在铺子门槛上,把一张票凑到日头下照,照完了,拿针线把票缝进了衣襟的夹层里,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,缝完还按了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