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这一列的数字是成片齐动的:一道旨下去,几万人同时涨半分;一句话传开,几万人同时落半分。像水面被风推了一道,整齐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他记得有一回免了一路灾赋,那一夜几万人的数字齐涨,他站在案前看了很久,心里想的却是:这天下的人,原来是能被一道旨一起推着走的。那念头比数字本身更凉。
今夜却是另一回事。
今夜那些数字三三两两地跳:这一处跳半分,那一处落半分,跳完了还停一停,像一个人想起什么,又想一会儿。有的涨,有的落,方向各不相同,谁也不跟着谁。
临渊看着这一片不齐,看了很久,忽然觉出一口气松了下来。
这天下的人,终于不是他看着涨、看着落的了。
他把面板合上,在案边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走到窗前。窗纸糊得严,他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冷气涌进来。天上有月,云走得快,一会儿遮住,一会儿散开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。这个动作他自己没觉出来,是这几年养成的,一冷就这样。
谢知微进来的时候,正看见他站在窗边,披风还没解。老臣在门口站了一息,才抬脚进来。
「陛下。」老臣行了礼,「朝上那件事,臣想着,明日该给个回话了。尊号的事,礼部已经拟了两个字,说是不肯用『圣』字,至少要加『昭启』。」
临渊没有回头。
「先生,你说,朕今日在城楼上看见的那些人,他们喊的是朕么。」
「是陛下。」谢知微应得慢,应完又补半句,「也不全是。他们喊的是陛下给的那口饭。」
「他们喊的是今年的米价,是去年的粮,是能兑开的票。」临渊把话接住,「他们喊的不是朕。谁让他们冬天不饿死,他们就喊谁。」
谢知微把眼皮垂下去,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。这句话他听懂了,也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这话不是自谦,是自警。
谢知微站在门边,没有接话。他这半年学会了一件事:陛下说这种话的时候,不要急着答。
临渊把窗推得更开了一点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把案上的抄本吹得翻了一页。他伸手按住,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手印,有一个带着泥。
「先生,账上有多少个号。」
问这句话时,他背对着灯,声音很平。
「七千三百有余。」
「今日城楼下那些人,喊了半个时辰。」临渊把披风拢紧,「朕站在上头听着,心里想的却是那七千三百个号。他们一个个被划掉的时候,没有人在城楼下喊。」
他转过身来。灯照着他的脸,看不出喜怒。
「尊号的事,回了礼部。就说朕不要。」
「陛下,」老臣把抄本往袖里送了送,才接下去,「这表是百姓自己递的,不是臣子凑的。不收,怕是寒了人心。」
「收。」临渊说,「表收下,手印抄一份存档,原表还给通州,让他们自己收着。尊号推了。」
谢知微应了一声,把抄本收进袖中。收到一半,他停了停。
他把抄本合上,压在案角。窗外的云散开了,月光落在阶前的霜上,白得像一层薄盐。
他重新踱回窗前,抬起头。天很高,什么也没有,只有云和月,还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上头——那层东西,他这半年天天在看,天天在改,改得很慢,像在墙上凿一个洞。
「圣君?」他对着那片天说,「我还困在这局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