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渊。谢军觉得这个名字耳熟,翻看周家资料——周家老爷叫周文渊。一字之差。
“查陈文渊与周文渊的关联,以及这家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。”
结束与助手的通信,谢军将注意力转回墙洞的发现。那个“Ψ”符号,他在哪里见过?
记忆深处,某个画面浮现。大学时期,他在图书馆查阅一些边缘心理学文献时,在一本关于集体暗示和宗教体验的书中,看到过类似的符号。那本书是德文着作的译本,研究二十世纪初欧洲一些秘教团体,他们使用类似符号作为“集体潜意识投射”的象征。
当时谢军只是粗略浏览,但现在他隐约记得,那些团体相信通过特定的仪式和环境设置,可以引导参与者产生共同的幻觉体验,进而“接触深层意识”或“窥见另一维度现实”。
“以影为食,以心为镜。”这八个字与那些团体的理念有相似之处。
谢军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手机热点,开始搜索相关资料。关键词“Ψ 符号 秘教”、“Eidolon 组织”、“镜子 仪式”、“集体幻觉 环境操控”。
搜索结果大多是网络小说、游戏设定和新世纪灵修团体的宣传,学术资料很少。但在一篇关于二十世纪初德国神秘主义团体的论文中,谢军找到了线索。
文中提到一个名为“Spiegelbund”(镜盟)的团体,活跃于1920-1930年代,结合了荣格心理学、神秘学和实验艺术。他们相信镜子是连接个体意识与集体潜意识的通道,通过精心设计的“镜室”仪式,参与者可以“见到内心的阴影自我”并与之“对话”。
这个团体的标志就是一个“Ψ”符号,象征“Psyche”(心灵、灵魂),下面常配有“Eidolon”一词。文中还提到,镜盟在纳粹上台后转入地下,战后据说解散,但其理念影响了后来许多心理学派和新宗教运动。
更重要的是,论文指出镜盟在欧洲的活动痕迹大多消失,但有间接证据表明,其部分成员在1930年代曾前往亚洲,特别是中国和日本,寻找“东方的心灵传统”进行融合。
1930年代,正是周家获得那面南洋古镜的时期。
谢军继续搜索“镜盟 中国”,结果寥寥。但在一个冷门的历史论坛上,他找到一篇翻译文章,提到1934年,一个德国心理学学者访问上海,进行了关于“镜像疗法与集体潜意识”的讲座,讲座后与几位中国学者和收藏家有过私人交流。其中一位中国收藏家的名字是“周文渊”。
文章没有提供更多细节,但提到了周文渊收藏了一面“具有特殊历史价值的古镜”,据说是明代器物,辗转来自南洋。
谢军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整理思绪。
如果镜盟的理念真的传入中国,并与周文渊有关,那么槐园的地下室镜室、墙内的装置、精心策划的事件,都可能是一个延续数十年的“实验”的一部分。
但目的是什么?学术研究?精神控制?还是某种扭曲的信仰实践?
而现在的四起事件,是实验的延续,还是有人利用这个背景实施犯罪?
谢军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那些证据上。无论答案是什么,有一点可以肯定:这不是简单的保险欺诈或随机杀人,而是有深厚背景、精心策划的系列活动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,而信息可能就在这座宅子里。
谢军起身,再次检查了那面渗出“血迹”的墙壁。污渍已经停止扩散,开始干涸,颜色从暗红转为深褐。他用小刀刮取一些样品,装入试管。
然后,他走向地下室入口。
白天的地下室与夜晚截然不同。阳光从地板门的缝隙漏下,在石阶上投下窄窄的光带。谢军打开手电,走下台阶。
镜子依然立在中央,在阳光下显得平凡许多,只是一面老旧的红木框穿衣镜。阵法图案在日光下更加清晰,白粉笔画出的线条工整得近乎刻板。
谢军绕过镜子,检查后面的墙壁。砖石结构,潮湿,有少许青苔。他用小锤轻轻敲击每一块砖,寻找空腔。
在镜子正后方约两米处,敲击声出现了变化。谢军用强光手电照射砖缝,发现几块砖的灰浆颜色较新。他取出工具,小心地撬开这些砖。
后面不是密室,而是一个小型壁龛,深约三十厘米,里面放着一个金属盒子,比墙洞里的铁盒小,但材质更好,是黄铜制成,表面有精细的蚀刻花纹。
谢军小心地取出铜盒。盒子没有锁,只有简单的扣合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,最上面是一封信,用德文书写,日期是1934年11月。
谢军的德文阅读能力有限,但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:“Spiegelbund”(镜盟)、“Experiment”(实验)、“Zhou Wen Yuan”(周文渊)、“Spiegelzimmer”(镜室)、“Ergebnisse”(结果)。
下面还有几张设计图纸,是建筑平面图和剖面图,详细描绘了一个“镜室”的结构,包括镜子位置、灯光角度、声音装置布置、通风系统等。图纸标注是德文,但有一张手写注释是中文,字迹与周静仪日记相似:
“按此图改建地下室,然镜之效应远超预期。静仪见影,幼弟癫狂,三姨太投井。父亲欲止,然德人言此乃必经之程。今已骑虎难下。”
再下面是几页实验记录,用中文和德文混合书写,记录着“受试者”的反应。谢军粗略翻译,内容令人不安:
“受试者甲,男性,三十五岁,接触镜室七日。自述夜闻足音,见墙有影。第十日,言镜中影像独立动作。第十五日,与镜中己身对话,谓其曰‘真我’。”
“受试者乙,女性,二十八岁,接触镜室五日即显焦虑。言镜中非己,乃一陌生女子,对其微笑。第八日,拒观镜,然言该女子已出镜,随其左右。第十一日,癫狂。”
“受试者丙……”
记录共有七例,最后一例的日期是1935年2月,正是周家搬离前一个月。记录末尾有一行字:“效应累积,已不可控。镜已成门,亟待封印。然德人索要最终数据,不肯罢休。”
谢军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这些记录属实,那么周家宅子从八十多年前就是一个心理学实验场,而那面镜子是核心实验装置。所谓的“灵异现象”,很可能是环境操控与心理暗示结合产生的集体幻觉。
但那些租客的死呢?是实验的延续,还是模仿犯罪?
铜盒最底部,是一张照片。黑白,略显模糊,但能看清内容:一个欧裔男子与周文渊的合影,背景是槐园书房。男子约四十岁,戴着眼镜,穿着西装,表情严肃。周文渊则穿着长衫,面带忧虑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海因里希·穆勒博士,柏林大学心理学系,镜盟代表。摄于民国廿三年冬。”
谢军将所有文件仔细拍照,然后将铜盒原样放回壁龛,砖块复位。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,更需要验证其真实性。
当他从地下室返回时,已是正午。阳光直射,宅子里明亮许多,昨夜的诡异氛围荡然无存。但谢军知道,那些黑暗只是暂时隐藏,等待夜晚再次降临。
他坐在前厅,整理思绪,忽然想起助手提到的心理咨询工作室。如果四名租客都参加过那里的课程,那么工作室很可能是一个关键节点。
他拨通助手电话:“那家心理咨询工作室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‘心镜坊’,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。创始人叫苏文倩,有心理学硕士学位,专攻恐惧症和创伤治疗。但有趣的是,她的硕士论文题目是《镜像疗法在集体心理干预中的应用研究》,导师是德国海德堡大学的访问教授,研究方向正好是二十世纪初欧洲的心理学秘教团体。”
“太巧合了。”谢军说。
“是的。更巧的是,‘心镜坊’的商标就是一个‘Ψ’符号,只是变形为两面相对的镜子。”
谢军感到线索正在收拢:“查苏文倩的背景,她与周家、陈文渊、明镜文化公司有没有关联。还有,查她的客户名单,特别是那四名租客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人与槐园有关。”
“已经在查。另外,谢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我联系了周家后人,周文渊的孙子周明远现在住在上海,已经八十多岁了。他同意见您,但说只能通过电话交谈,而且只谈二十分钟。”
“把号码给我,我现在联系他。”
十分钟后,谢军拨通了那个上海号码。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来:“我是周明远。”
“周先生您好,我是谢军,之前联系过您。感谢您愿意交谈。”
“你说你在调查槐园的事。”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戒备,“那宅子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了,该说的我父亲都说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您祖父周文渊先生在1935年搬离了槐园。我想了解,搬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?与一面镜子有关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谢军以为断线了。
“那面镜子……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更低,“是祸根。我父亲很少提,只说那是德国人送的礼物,但带来了不幸。”
“德国人?是海因里希·穆勒博士吗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“你知道这个名字。看来你查到了不少。是的,穆勒博士,他是祖父的朋友,也是……合作者。他们一起研究那面镜子,或者说,镜子引起的现象。”
“什么现象?”
“幻觉。集体幻觉。接触过那面镜子的人,都会产生相似的幻觉:镜中影像有独立意识,墙壁里有眼睛,夜晚有脚步声……起初他们以为是实验,后来发现控制不住了。我姑姑静仪……她是第一个完全陷进去的。”
“周静仪女士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搬去上海后,她一直住在疗养院,直到1952年去世。她生命的最后几年,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总是对着空气说话,说镜子里的‘她’在等她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,很漂亮,但眼睛是空的,像两个深井。”
“那面镜子呢?留在宅子里了?”
“祖父想毁掉它,但穆勒博士反对。最后他们把它封在地下室,用了一些……方法。之后宅子就卖了。但我父亲说,封镜之法不完整,需要定期加固,否则‘门’会重新打开。”
“您知道具体方法吗?”
“不知道。父亲只说,那需要特定的时间和……祭品。很可怕,我不想多谈。”老人咳嗽了几声,“谢先生,如果你现在在那宅子里,我劝你离开。那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东西,至少,不是我们现在的科学。”
“您相信超自然现象?”
“我相信有些东西超出了我们的理解。那面镜子……它不只是一块玻璃。穆勒博士称之为‘意识接口’,祖父则说它是‘鬼门’。叫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确实能影响人,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,最终疯掉或死去。”
谢军记录下关键点:“周先生,最后一个问题:您知道‘Eidolon’或‘Ψ’这个符号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,然后是急促的呼吸。
“你……你在哪里看到那个符号的?”老人的声音突然紧绷。
“在宅子里。它代表什么?”
“离开那里。现在就走。”老人的语气几乎是命令式的,“那不是你能处理的。Ψ是他们的标记,Eidolon是他们的名字。他们没有解散,只是隐藏得更深了。如果你看到了那个符号,说明你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?镜盟?”
“不止。那只是一个分支。现在他们叫什么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们从未停止……实验。”老人的声音充满疲惫,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槐园是一个节点,镜子是一扇门,而门一旦打开,就很难彻底关上。这些年那些租客的事……我猜,是有人在尝试重新打开那扇门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他们所谓的‘真理’,或者说,权力。能控制他人意识的人,还需要什么别的权力吗?”老人苦笑,“我只能说这么多。不要再来电话了。祝你好运,谢先生,但记住,有些门最好永远关闭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谢军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槐树。树影在阳光下摇曳,一切平静如常。但他知道,在这平静之下,隐藏着延续了八十多年的暗流。
墙上的“血迹”已经干涸,变成了深褐色的污渍。谢军走近,用手指触摸那些裂缝。在裂缝最深处,他似乎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,若有若无,像是建筑的呼吸,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转身,目光投向地下室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面镜子,一扇被某些人视为“门”的镜子。而他现在知道,有人想要重新打开这扇门,不惜以人命为代价。
助手发来新信息:“谢先生,查到苏文倩的一个关联方。她三年前曾作为特邀讲师,参加了一个名为‘意识前沿研讨会’的活动,主办方是‘明镜文化基金会’,而该基金会的资助方之一,是陈文渊控股的一家公司。”
闭环正在形成。
谢军回复:“把所有关联资料整理好,包括苏文倩、陈文渊、明镜文化、心镜坊、四名租客的时间线和交集点。另外,查一下本地有没有与‘镜子’或‘心理学实验’相关的未破案件,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二十年。”
“明白。还有,谢先生,小王那边有情况。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,过去三个月,他收到三笔不明来源的转账,总计八万元。转账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,但资金最终来源还在查。”
谢军眼神一凛。小王,那个看起来紧张过度的中介业务员,果然有问题。
“不要打草惊蛇,继续监控。我今天会再在宅子里待一晚,明天早上回城。如果有紧急情况,按预案处理。”
“您还要再住一晚?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,但必要。”谢军看向墙上的污渍,“有人在等我继续他们的游戏,我不想让他们失望。”
他需要亲眼看看,今晚会发生什么。而这一次,他准备得更加充分。
日落之前,谢军在宅子的关键位置安装了更多的监控设备,包括运动传感器、热成像仪和次声波检测仪。他检查了所有门窗,在地下室入口设置了隐蔽的警报器。背包里除了调查工具,还多了一瓶防狼喷雾和一把战术手电。
傍晚六点,天色渐暗。谢军坐在餐厅,面前摊开所有资料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条记录:
“假设:槐园是一个持续的心理实验场,始于1930年代,由周文渊与镜盟(Eidolon)建立。实验核心是通过环境操控(镜子、声音、光影、心理暗示)诱发集体幻觉。实验在1935年因失控而暂停,但未终止。近年有人重启实验,目标可能是验证某种心理学理论,或开发精神控制技术。四名租客可能是实验对象,也可能是模仿受害者。关键人物:苏文倩(执行者?)、陈文渊(资助者?)、小王(协助者?)、其他未知成员。目的:未知。下一步:收集证据,找出实验场所,阻止进一步伤害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。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,槐园的轮廓逐渐融入黑暗。
夜晚,再次降临。
而这一次,谢军知道,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。他已经踏入了一场持续了八十多年的棋局,而对手的面孔,还隐藏在暗处。
墙上的“血迹”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阴影,像是旧伤口结的痂。地下室里的镜子安静地等待着。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也在等待——等待他做出反应,等待他踏入下一个陷阱,或者,等待他揭开他们不想被揭开的真相。
谢军关掉灯,让黑暗笼罩自己。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光,映照着他冷静的脸。
游戏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