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支队长王建国掐灭第三支烟,盯着投影幕布上播放的槐园地下室监控录像。画面中,李维跪在镜子前,举刀抵喉,最终倒下。整个过程令人窒息。
录像结束,会议室陷入沉默。半晌,王建国开口:“这是谋杀。”
“是连环谋杀,伪装成自杀。”谢军坐在会议桌另一侧,面前的文件夹摊开,里面是所有证据的打印件,“四起案件,同一模式:预先设置的环境操控,心理暗示引导,最终物理干预致人死亡,然后清理现场,伪装成自杀或意外。”
王建国翻看着实验记录复印件,眉头紧锁:“这个‘Eidolon’……你确定是跨国组织?”
“确定。核心成员包括德国海德堡大学的卡尔·穆勒教授,中国的苏文倩及其‘心镜坊’,还有至少一个技术团队负责装置安装和维护。”谢军将槐园观察室拍到的设备照片推过去,“这些设备专业定制,控制程序复杂,不是个人能完成的。”
“动机呢?为什么要杀这些人?”
“为了数据。”谢军指向实验记录中的一段,“你看这里:‘实验体A在最终阶段表现出独特的恐惧反应模式,为理解长期环境暗示对感知重构的影响提供了珍贵数据。’他们不是在杀人,是在收集实验数据。死亡只是……副产品。”
王建国的脸色更加难看:“人体实验?在中国?”
“已经持续至少三年,可能更久。槐园只是其中一个实验场。”谢军顿了顿,“而且,可能有保护伞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。王建国压低声音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没有直接证据,但有迹象。苏文倩的‘心镜坊’注册审批异常顺利,明镜文化公司的外资背景审查宽松,槐园几次‘维护’施工都没有备案。”谢军看向窗外,“最重要的是,当我带着证据来报案时,苏文倩的反应太过镇定。她知道警方不会轻易动她。”
王建国思索片刻:“你的身份已经暴露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调查。我需要技术支援,分析那些装置和录音,追踪资金流向和通信记录。”谢军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是烟囱里发现的微型扬声器,“这是最新发现,在槐园的烟囱里。特殊型号,非市售产品。如果能溯源,可能找到供应商和生产商。”
王建国接过密封袋:“我让技侦部门处理。但谢军,你得小心。如果这个组织真有保护伞,你的调查可能受阻,甚至……”
“有危险。我知道。”谢军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需要警方的正式立案和调查授权。作为保险公司调查员,我的权限有限。但如果是协助警方办案,情况就不同了。”
王建国和其他几位刑警交换眼神,最终点头:“槐园四起死亡案件,今天正式并案调查,代号‘镜影案’。谢军作为特聘顾问,协助调查。但你必须每天汇报进展,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离开公安局时,已是中午。小林在车里等着,看到谢军出来,松了口气:“怎么样?”
“立案了,我是顾问。”谢军上车,“技侦部门会分析我们收集的所有证据。现在,我们需要另一个突破口。”
“什么突破口?”
“声音。”谢军打开笔记本电脑,播放槐园的录音,“哭声、脚步声、低语……所有这些声音,都是实验的一部分。但它们是怎么制造的?除了那些隐藏装置,有没有自然因素被利用?”
他调出槐园的建筑图纸,放大烟囱和通风系统:“昨晚我发现烟囱里的扬声器时,注意到烟囱结构有破损。风穿过破损处时,会产生特定频率的声音。如果与扬声器播放的声音叠加,会有什么效果?”
“增强真实感?”小林猜测。
“不止。可能会产生‘频拍效应’,两种相近频率叠加,产生起伏的波幅,听起来更像啜泣或呜咽。”谢军标记图纸上的几个点,“我需要回槐园,做一次完整的声学环境测试。但这次,有警方支持。”
下午两点,谢军带着市局技侦科的两名技术人员重返槐园。王建国派了两名便衣刑警在远处警戒,以防意外。
槐园在阳光下依然静谧,但谢军现在知道,这种静谧是假象。宅子里布满眼睛和耳朵——那些隐藏的监控和声音装置,可能还在工作。
技术员小李和小张开始布置设备。除了常规的录音设备,他们还带来了专业声学分析仪、频谱分析软件,以及一套可模拟不同频率声波的扬声器系统。
“我们先测自然声环境。”小李说,“在不同位置播放白噪音,然后记录建筑结构对声音的反射和共鸣。”
他们在宅子内选了八个点:前厅、餐厅、一楼走廊、二楼西厢房、二楼书房、三楼主卧、三楼阁楼,以及地下室。每个点放置一个麦克风,连接到中央分析仪。
测试开始。白噪音在各个房间响起,声波在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间反射、叠加、衰减。分析仪屏幕上,频谱图实时变化,显示不同频率的强度分布。
一小时后,初步结果出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小李指着频谱图,“宅子的共鸣频率集中在几个特定波段:85-90赫兹,170-175赫兹,还有……19赫兹附近。”
“19赫兹?”谢军想起次声波探测器的读数,“那是‘恐怖频率’。”
“对,长时间暴露在这个频率下,人会感到不安、焦虑,甚至产生幻觉。”小李调整参数,“关键是,这个频率不是建筑自然共鸣的主导频率。它太低了,通常需要特殊结构才能产生。”
小张检查建筑图纸:“看看这里,烟囱和通风管道的布局。它们形成了几个U形弯,风通过时可能会产生驻波,频率正好在20赫兹以下。”
“还有地下室。”谢军指向图纸上的一个细节,“镜子后面的观察室,墙壁特别厚,而且有隔音层。这不仅仅是为了隐蔽,可能还为了控制声音传播。”
他们来到地下室。镜子依然矗立,但谢军知道后面是观察室,观察室后面可能还有更多秘密。
小李用声学分析仪扫描墙壁。在镜子右侧约两米处,仪器读数出现异常:墙壁的隔音性能不均匀,有一块区域的声音传导率明显高于周围。
“这里可能是暗门或管道入口。”小李做标记。
谢军想起李维日记中撕掉的一页,残留字迹是“……是管道……”。难道李维发现了声音传播的管道系统?
他们撬开那块区域的墙板。后面不是密室,而是一个垂直的管道井,直径约三十厘米,向上延伸。管道内壁光滑,有新鲜刮痕,像是近期有东西通过。
小张放下微型摄像头。画面显示管道向上约五米后分叉,一支继续向上,可能是通向烟囱;一支水平延伸,方向是……主卧。
“声音传输管道。”谢军明白了,“哭声和其他声音通过这些管道传到不同房间,配合隐藏的扬声器,制造声源移动的错觉。”
“但风声呢?”小林问,“那些如泣如诉的风声,也是通过管道制造的吗?”
“一部分是,但可能也有真实的自然风声被利用了。”谢军回到一楼,检查窗户和通风口。
槐园的窗户多是民国时期的木框玻璃窗,密封性差,风大时会有缝隙。而宅子的布局——长走廊,高天花板,多房间——形成了天然的“风道”,风从一端吹入,穿过整个宅子,从另一端吹出。
这种穿堂风经过特定结构时,会产生共鸣。而如果这些结构被故意改造……
他们检查了所有窗户。在三楼主卧,谢军发现了一个细节:一扇窗户的窗框有细微的楔形缺口,不是自然磨损,而是人工打磨的。缺口的角度和大小,正好能让风通过时产生特定频率的呼啸声。
“像是……哨子。”小张观察后说。
“对,就是哨子原理。”谢军测量缺口尺寸,拍照记录,“风经过这个缺口,就像吹哨子,产生固定的音高。如果多个窗户有这样的缺口,不同音高的声音叠加,就可能形成‘旋律’——比如哭声。”
小李计算了一下:“如果风速变化,声音的频率和强度也会变化,听起来就像情绪起伏的哭泣。”
“自然的‘鬼哭声’。”谢军总结,“再加上人为播放的声音,真伪难辨。”
接下来,他们检查烟囱。槐园有两个烟囱:一个在主楼,连接壁炉;一个在侧楼,已经废弃。谢军昨晚在侧楼烟囱发现扬声器,现在他们仔细检查主烟囱。
烟囱内部积满灰尘和鸟巢残骸,但内壁有几处异常光滑的区域,像是经常有东西摩擦。小李用内窥镜探查,在烟囱中段发现了一个固定支架,但上面没有设备。
“设备被取走了。”谢军说,“可能是昨晚那个技术员清理的。”
但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:烟囱内壁刻着一系列刻度标记,旁边有德文标注。小张翻译:“风速-频率对应表……风向-音高校正……湿度-衰减系数……”
“这是声学实验的校准数据。”谢军惊讶,“他们在研究如何利用自然风制造特定声音效果。”
数据表显示,在不同风速、风向和湿度条件下,风经过烟囱和窗户缺口会产生不同的频率组合。而实验者记录了这些组合,可能用于优化“灵异现象”的效果。
“科学制造的鬼魂。”小李低声说,“用物理和心理学知识,制造超自然体验。”
“不止是制造。”谢军翻看数据表后面的内容,“他们在研究‘环境暗示的累积效应’——如何通过长期、重复的声音和视觉暗示,改变人的感知模式,诱发稳定的幻觉。”
这才是Eidolon实验的核心:不是简单地吓唬人,而是系统地重塑人的感知,研究意识的可塑性。
下午四点,他们完成了初步声学测绘。数据显示,槐园的建筑结构确实被改造过,以增强特定频率的声音共鸣。而这些改造,很可能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周家与德国专家的合作。
“八十年前就开始的环境改造。”谢军整理资料,“周文渊和穆勒博士不仅进行了短期实验,还留下了长期的环境设置。这些设置在后来的几十年里,可能被维护、升级,继续用于实验。”
“谁在维护?”小林问。
“明镜文化公司,或者背后的穆勒家族。”谢军想起槐园的维修记录,“名义上的‘历史文化建筑保护’,实际上是实验场维护。”
王建国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讨论:“谢军,技侦部门有发现。那个微型扬声器,生产商找到了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德国‘声景科技’,一家专门生产专业声学设备的小公司。但有趣的是,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‘穆勒家族基金会’。”
又是穆勒。谢军感到线索紧密相连:“扬声器是定制的吗?”
“完全定制。内部芯片有唯一编码,我们查到了订单记录:2022年3月,订购方是‘明镜文化有限公司’,收货地址是槐园所在的村子,签收人……赵德贵。”
邻居赵老。他不仅是故事的传播者,还是设备的接收者。
“警方已经传唤赵德贵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他今天早上不见了。家里没人,手机关机。我们正在追查。”
谢军不意外。昨晚技术员逃脱后,Eidolon可能已经启动应急预案,转移或藏匿相关人员。
“苏文倩呢?”
“还在监控中。但她很警觉,今天没有去心镜坊,一直在家。我们暂时没有足够证据申请搜查令。”王建国顿了顿,“谢军,你需要保护。如果这个组织知道你协助警方,可能会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我会小心。”
挂断电话,谢军看着槐园的建筑图纸,思考下一个步骤。声音的秘密已经部分揭开,但视觉幻觉呢?那些镜中影像、墙中影子,是怎么制造的?
他想起了主卧墙壁内的那个投影装置。微型投影仪,配合隐藏在建筑结构中的反射镜面,可以在特定位置投射出虚像。而如果投影内容根据观察者的位置和动作实时调整,就会产生“影像在看你”的错觉。
这需要复杂的传感器和算法,但以Eidolon的技术能力,完全可以实现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投影系统的中枢。”谢军对技术人员说,“所有视觉幻觉应该有一个控制中心,可能在地下室观察室,也可能在其他地方。”
他们重新检查地下室。除了镜子后的观察室,应该还有其他隐藏空间。图纸上那个“镜室”的标注,可能指的就是投影控制室。
小李用热成像仪扫描墙壁。在地下室西侧墙壁,发现了一个约一米宽、两米高的矩形区域,温度比周围低约0.8度——后面可能是空腔,或者有冷却设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