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,但设备只有一套。需要轮流进行。女士优先?”吴铭看向大鹰。
大鹰看着那诡异的躺椅和设备,眼神冰冷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她走上前,按照指示,在躺椅上坐下。侍者上前,为她戴上那个布满柔性传感器的头戴装置,调整好位置,然后将那个透明罩子缓缓降下,笼罩她的上半身,但并未完全封闭,留有呼吸空间。
吴铭在旁边的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。房间内响起了极其微弱、但富有韵律和层次感的、类似自然风声、流水声、以及某种空灵电子音混合的背景白噪音。同时,躺椅周围的几面弧形屏幕上,开始浮现出缓慢变幻的、抽象的色彩漩涡和几何图案,光线柔和,不断流动、交融、分裂。
“放松,鹰女士。只是简单地测量您安静状态下的生理数据。闭上眼睛,感受声音和光线的流动,不用思考,只需存在……”吴铭的声音通过头戴装置内置的骨传导耳机传来,低沉、舒缓,带着奇特的引导性。
大鹰闭上眼,全身肌肉却依旧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微绷状态。她能感觉到头皮上传感器传来的微微压力,能“听”到那经过精心设计的白噪音,即使闭着眼,也能透过眼皮感受到屏幕上变幻光线的明暗交替。她努力抗拒着那种被诱导放松的冲动,集中精神,回忆预设的应对方案,并尝试通过咬牙(并未触发“钥匙”)和调整呼吸,来干扰可能的心率、皮电监测。
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。然后,声音和光线停止。罩子升起,传感器被取下。
“很好,基线数据很清晰。下一位,谢先生。”吴铭示意。
谢军躺上椅子,经历了同样的流程。他比大鹰更主动地去“分析”那些声光刺激的频率、波形、组合规律,试图在理性拆解中抵抗其暗示作用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声音和光线并非随机,而是针对特定脑波频率(如Alpha、Theta波)进行了调制,确实有可能诱导出类似浅度冥想或放松警觉的状态。
“校准”完成。两人从躺椅上下来,除了略感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感,似乎并无其他明显异常。但谁也不知道,那些设备到底采集了什么,又“写入”了什么。
“完美。”吴铭满意地点点头,亲自为两人佩戴上那枚“眼睛+Ψ”胸针。胸针扣上的瞬间,谢军感到胸口皮肤接触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麻刺感,仿佛是静电,又像是……某种识别或激活信号?
“现在,二位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。”吴铭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领着他们走出“校准间”,返回主大厅。
当他们再次出现在大厅时,感觉似乎有些不同了。那些原本分散静坐的与会者,目光再次投来,但这一次,少了许多审视,多了几分……难以形容的、仿佛确认了某种“同类”标识般的淡然。大厅的光线似乎也略微调整,变得更加温暖宜人。空气中香薰的味道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令人心神安宁的甜意。
吴铭领着他们,走到大厅前端预留的两个相邻空位。沙发宽大舒适,坐下时仿佛陷入云端。小边几上,已经摆放着一杯清水,温度适宜。
就在这时,大厅前方一块原本以为是墙壁的区域,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不大的、略微抬高的讲台。讲台背景是整面的深色屏幕,上面只有一个缓缓旋转的、巨大的“眼睛+Ψ”符号,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吴铭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。他没有拿讲稿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每一位与会者。当他看到谢军时,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……亲切?
“诸位同仁,晚上好。”吴铭开口,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传出,清晰、稳定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亲和力与权威感,“首先,请允许我代表‘乌有之乡’理事会,欢迎今晚所有的新老朋友。尤其要欢迎两位特殊的来宾——谢军先生,以及鹰女士。”
所有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谢军和大鹰身上。
吴铭看向谢军,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嘉许。
“谢军先生,”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你以令人惊叹的敏锐、执着和……嗯,堪称严苛的科学标准,像一位最顶级的‘质检员’,深入检验了我们一个早期、相对粗糙的‘产品原型’——迦楞寺项目。你不仅找出了它的‘设计缺陷’,揭示了它的‘运行原理’,甚至在一定程度上,促进了它的‘迭代优化’。”
他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罪案调查,轻描淡写地形容为“产品质检”和“促进迭代”!这种完全抽离了道德、法律和人性,纯粹从“技术”和“效果”角度进行的冷酷评价,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底生寒。
“你的工作,证明了你拥有我们最珍视的品质——超越表象的洞察力,不盲从权威的怀疑精神,以及用理性工具拆解复杂系统的卓越能力。”吴铭继续说道,语气真诚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在某种意义上,你完成了我们设置的一道极其困难的‘入学试题’,并且是以远超及格线的优异成绩。所以,今晚,你坐在这里,并非偶然。你是我们邀请的客人,也是……我们期待已久的,可以平等对话的‘同行’。”
同行?将执法者与罪犯视为“同行”?这是何等的狂妄与扭曲!
“当然,还有鹰女士,”吴铭看向大鹰,笑容依旧,“您的果决、勇气和对搭档的无条件信任,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宝贵特质。行动是思想的延伸,而完美的行动,需要坚定的意志。欢迎您。”
他将一场生死追捕,定义为“入学考试”,将谢军誉为“最苛刻的质检员”和“期待对话的同行”,将大鹰视为“完美行动的意志”。这是对法律、正义和人伦的彻底颠覆和亵渎,却以一种彬彬有礼、充满“赏识”的姿态呈现出来。
谢军面无表情地迎着吴铭的目光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种只有大鹰能懂的节奏——那是摩斯电码的变体,意思是:“保持冷静,收集信息,他在表演。”
大鹰则微微挺直了脊背,目光如刀,毫不退缩地与吴铭对视,用眼神清晰地传递出蔑视与警告。
吴铭似乎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,他转向所有与会者,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个空间:“今晚,我们聚集于此,不为名利,不为俗务。只为探索那意识最深处的涟漪,只为勾勒那未来社会最可能的轮廓。我们相信,现有的认知框架已然陈旧,人类的潜能远未发掘。我们需要新的‘语法’,来解读意识的‘语言’;需要新的‘蓝图’,来构建文明的‘下一个版本’。而这一切,始于坦诚的交流,始于对既有边界的勇敢质疑,始于像谢军先生这样的‘质检员’所带来的、宝贵的‘压力测试’结果。”
“现在,”吴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,“让我们暂时放下身份,放下成见,以最纯粹的‘思辨者’姿态,开始今晚的旅程。第一个议题,我们将基于迦楞寺项目所揭示的‘群体服从阈值’模型,以及谢军先生的‘检验报告’,来探讨——”
他身后的屏幕画面一变,出现了那个令人心悸的、在迦楞寺地下“蜂巢”主屏幕上出现过的进度条,旁边是清晰的数据:
群体服从阈值达成度:67.4%
趋势:加速上升(+0.3%/日均,自干预后)
距离预设‘范式转换’阈值:12.6%
预估时间(当前加速趋势):约42天。
进度条从67.4%开始,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,向80%的终点爬行,数字在实时跳动!而“预估时间”变成了42天!比王海U盘中显示的还要短!
“——当‘阈值’突破临界点,集体意识将进入一个可引导、可塑造的‘液态’阶段。我们如何设计‘容器’,又如何注入我们希望成型的‘内容’?”吴铭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,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,“这,将是我们今晚讨论的起点。谢军先生,作为亲手测量出这个‘阈值’的‘质检员’,不知您对此,有何高见?”
所有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谢军身上。大厅内的空气,仿佛在吴铭的话语和那个跳动的进度条中,彻底凝固。一场以“学术”为名、实为精神操控与未来犯罪蓝图的邪恶研讨,就在这看似高雅宁静的“观云堂”内,赤裸裸地拉开了帷幕。而谢军和大鹰,作为“主角”和“质检员”,被推到了这场黑暗思辨的风口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