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铭那番关于“新人”、“意识优化”和“大潮蓝图”的宏大叙述,如同在“观云堂”凝滞的空气中,投入了一颗精神震撼弹。其理念之冰冷,野心之磅礴,将人类情感、道德、自由意志等核心价值视为可优化、可删除的“低效代码”,不仅令谢军和大鹰感到刺骨的寒意与愤怒,更在在场其他与会者——那些看似沉静、目光深邃的“适应者”或“潜在合作者”——中间,激起了一层近乎虔诚的共鸣涟漪。轻微的颔首,交换的会心眼神,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抚摸着胸前的“眼睛+Ψ”胸针,仿佛在确认自己与这“伟大进程”的连接。
谢军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大脑在极限运转。吴铭的展示并非虚张声势,它有“数据”(迦楞寺的67.4%)、有“蓝图”(那幅闪烁的全球网络图)、有一套自洽(虽然邪恶)的逻辑体系。要对抗这种包裹着“科学”与“进化”糖衣的毒药,仅仅愤怒和斥责是苍白无力的,甚至可能被对方视为“旧世界情绪化反应”的例证。他需要找到这套逻辑内在的裂痕,需要揭示其“优化”承诺背后真实的、反人性的代价。
似乎洞悉了谢军沉默中的批判性思考,吴铭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。他轻轻拍了拍手,如同指挥家示意乐章进入下一个段落。
“理念需要实证,蓝图需要基石。”吴铭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展示科技成果的从容与自豪,“我知道,诸位中可能仍有人心存疑虑:所谓‘意识优化’,是否只是美好的空想?‘新人’是否真的可能?我们如何确保‘优化’过程的可控与精准?为了解答这些疑问,也为了向我们的新朋友——谢军先生和鹰女士——更直观地展示我们的工作,接下来,我将荣幸地邀请几位特殊的‘嘉宾’出场,他们是我们‘优化协议’在不同个体、不同应用场景下的……阶段性成果。”
“成果”这个词,用在此处,带着一种将人彻底物化的、令人作呕的冰冷。谢军和大鹰的心同时一沉。他们要展示的,是活生生的、被“优化”过的人?
大厅一侧的墙壁再次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更加明亮、类似实验室观察区或演示厅的空间。柔和的白色冷光从天花板上均匀洒下,照亮了中央一个不大的、铺着浅灰色无菌地胶的圆形区域。区域旁边摆放着一些简单的设备: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台高性能电脑,一套复杂的化学实验玻璃器皿和仪器,还有一个……射击靶位?
三名身穿统一白色、宽松无标识连体服的人,在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、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的引导下,安静地走入圆形区域,站定。两男一女。他们的年龄、体态各异,但有一个共同点:眼神。那是一种极度平静、近乎空洞的眼神,没有好奇,没有紧张,没有对周围众多目光的丝毫反应,仿佛他们的灵魂被抽离,只剩下高度精密的肉体在执行待机指令。他们的胸前,也佩戴着“眼睛+Ψ”胸针,但似乎与谢军等人佩戴的略有不同,更小,光泽也更内敛。
“请允许我介绍。”吴铭走到圆形区域边缘,如同博物馆的讲解员,“一号成果,代号‘焦点’。”
被称作“焦点”的,是一个约莫三十岁、身材瘦削、戴着厚厚眼镜的男子。他走到电脑前坐下。
“在加入我们之前,‘焦点’是一位极具天赋但饱受严重社交恐惧、广泛性焦虑和强迫症困扰的软件架构师。他的思维潜力被无尽的内心冲突、对他人评价的恐惧、以及强迫性的完美主义所消耗、扭曲,工作效率低下,生活几乎无法自理。”吴铭的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份病例,“经过为期六个月的‘认知重构’与‘情绪基线调整’,我们移除了他认知框架中那些过度活跃的‘社会评价监测模块’和‘不确定焦虑反馈环’,强化了他的逻辑核心与目标专注力。请看演示。”
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极其复杂的、关于分布式系统架构优化的编程问题界面,难度极高。“焦点”几乎没有犹豫,手指在键盘上开始飞速敲击。他的动作精准、稳定,没有丝毫多余。屏幕上的代码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生成、修改、优化。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,但那种专注并非常人的沉浸,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。旁边的大屏幕上,实时显示着他的脑波图和生理数据:高频Beta波(专注思考)持续活跃,而代表焦虑、紧张情绪的Theta波和皮电活动,几乎是一条平滑的直线。
仅仅十分钟,一个通常需要资深团队数天才能完成的架构草案和核心代码框架,已然成型。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
“效率提升,经标准化测试,超过原有基线300%。”吴铭报出数据,语气平淡,“而且,代码质量极高,几乎没有冗余和错误。这就是去除‘情绪噪声’和‘自我怀疑’后的纯粹逻辑力量。”
接着,工作人员将“焦点”的母亲(通过视频连线)突然病危、正在抢救的消息,展示给他看。画面中老人痛苦的面容和亲属的哭泣,足以让任何人心弦震动。
“焦点”只是瞥了一眼屏幕,然后……毫无反应。他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,只是平静地将目光移回自己的代码界面,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弹窗广告。他甚至微微歪头,对工作人员说:“这个信息干扰了我的工作流,可以屏蔽吗?”
冰冷。彻底的、非人的冰冷。高效率的代价,是作为人的基本情感联结和共情能力的彻底剥离。
“二号成果,代号‘壁垒’。”吴铭示意那名身材魁梧、眼神如磐石般坚毅的男子上前。
“壁垒曾是一名优秀的特种部队士兵,但因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和过度的战场道德负疚感而提前退役,饱受噩梦、闪回和人际疏离的折磨,无法融入正常生活。”吴铭介绍,“我们移除了他杏仁核中与特定创伤记忆关联的过度恐惧反应,弱化了与‘同情’、‘怜悯’相关的神经回路活性,同时强化了他的目标识别、威胁评估与战术执行模块。”
“壁垒”被带到射击靶位前。标靶上,此刻显示的不再是普通的环靶,而是快速切换的复杂场景:拥挤的市场中突然出现持枪匪徒、幼儿园外有形迹可疑的包裹、人质与绑匪混杂的房间……“壁垒”几乎在图像出现的瞬间就完成了识别、判断、瞄准、击发(使用模拟激光训练枪)的全过程,动作迅如闪电,毫无迟疑。他的射击选择冷酷而“高效”:在可能伤及无辜的情况下,他会选择风险最高的、但能确保消灭主要威胁的射击角度;在解救人质场景,他毫不犹豫地“击毙”了所有绑匪,包括其中一名看起来未成年的协助者,理由是“潜在威胁未解除”。
接着,工作人员牵来一只受伤呜咽的小狗。“壁垒”看了一眼,眼神没有丝毫变化,径直走过。当被问及是否觉得小狗可怜时,他回答:“该生物处于痛苦状态,可能因感染或创伤导致。根据当前任务优先级(演示),不相关。如需处理,建议执行无痛终结程序以节约资源。”
完美的杀戮机器,高效的威胁清除工具,同时也彻底丧失了作为“人”的怜悯、对生命的基本敬畏,以及对复杂情境的道德权衡能力。
“三号成果,代号‘催化剂’。”吴铭指向最后那名年轻女性,但谢军的目光,在“催化剂”抬起头,露出清晰面容的瞬间,如同被雷击般凝固了!
虽然她穿着统一的白色连体服,头发剪短,眼神空洞,但那清秀的眉眼、略显苍白的皮肤,以及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、不太显眼的褐色小痣——谢军绝不会认错!这是林晓!理工大学化学系那个天赋异禀、内向敏感、在“13级阶梯”案件后被桑德尔(或者说“心魔”)以“特殊人才培养计划”名义带走的尖子生,林晓!
她竟然在这里!成为了“心魔”展示的“成果”之一!代号“催化剂”!
一股混杂着震惊、愤怒和彻骨寒意的激流,瞬间贯穿谢军全身。他想起了陆明远的日记,想起了林晓那些充满灵性但最终指向黑暗的化学构想,想起了桑德尔那温和却不容抗拒的“邀请”……原来,那并非培养,而是掠夺!是活生生地将一个年轻的天才,改造成了眼前这个没有灵魂的、“高效”的化学工具!
“催化剂”在加入前,是一位在有机化学合成领域展现出惊人直觉和创造力的青年研究者,但同样深受情绪波动、完美主义拖延和人际交往困难的困扰。”吴铭的声音继续传来,仿佛在介绍一件展品,“我们优化了她的神经化学平衡,稳定了情绪基线,移除了创作中不必要的‘审美偏好’和‘安全性过度顾虑’,强化了她的分子结构想象力、反应路径计算能力以及操作精准度。”
“催化剂”——林晓,走到那套化学实验装置前。工作人员给出一个极其复杂的、多步有机合成目标分子结构式,需要设计全新的、高效的合成路径。林晓几乎没有停顿,拿起电子笔在旁边的触控屏上开始书写。她的手指移动飞快,如同“焦点”写代码一样,迅速勾勒出反应方程式、中间体结构、催化剂选择、反应条件……思路清晰得可怕,仿佛那些复杂的化学键和空间结构在她脑海中如同积木般清晰可见、随意组合。
接着,她开始实际操作。称量、转移、加热、搅拌、层析…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稳定、高效,没有任何多余,没有任何犹豫,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。她配置的试剂浓度、控制的温度、甚至搅拌的速度,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。最终产物的纯度和收率,远超常规方法。
高效,完美,如同化学教科书上的标准操作被赋予了生命。但谢军看到,在操作过程中,一滴强腐蚀性试剂不慎溅出,擦过了林晓的手背,瞬间灼烧出一小片红痕。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中没有任何痛苦、惊慌或后怕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认,然后继续手中的操作,仿佛那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。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上湿巾和药膏,她也只是机械地接过,处理,没有一丝情绪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