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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休闲胜地的阴影

“不一定是‘编程’,至少不全是主动的恶意指令。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的、温和的神经调节,目的是让佩戴者情绪更平稳、更容易放松、更满足于现状、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阈值提高——也就是,更‘听话’,更‘易于管理’。”谢军想起王师傅说的“心情更平和,睡觉更踏实”,“如果结合这里近乎完美的自然环境、井然有序的社会氛围、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环境干预(如空气中的特定香氛、背景音乐),长期佩戴者会不知不觉地进入一种被设定好的‘舒适区’,对外部信息的筛选和接受模式也可能被悄然改变。”

他继续操作仪器,尝试检测手环是否还有其他功能。“手环内部有微型振动马达,但驱动方式不寻常,除了来电和信息提醒,似乎还能产生一种特定模式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微振动。还有,它的光电心率传感器,可能不仅仅监测心率,其发出的特定波长的光,也许能穿透皮肤,对皮下神经或生物节律产生微弱影响。这是一个高度集成、设计精巧的神经调节终端。”

就在这时,谢军的手机(经过特殊加密和防监控处理)震动了一下,收到一条来自“桃源生活”APP的推送消息,并非广告,而是一条看似温馨的提示:

“亲爱的游客,监测到您今日步行已超过5000步,建议稍作休息,欣赏窗外湖景。湖区西岸的‘静心亭’此刻视野极佳,阳光柔和。祝您享受桃源时光。”

消息附带着一张“静心亭”的优美照片和精确定位。推送时机恰好在他查看仪器、精神较为集中之后。

“它……在建议我的活动?”谢军皱眉。

“也可能是基于常规数据的自动推送,但结合我们刚才的发现……”大鹰没有说下去。

为了验证,两人决定按照建议,去“静心亭”看看。他们佩戴着手环,离开酒店,沿着湖畔木质栈道向西漫步。一路上,景色确实赏心悦目。游客三三两两,或拍照,或静坐,或泛舟湖上,人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。本地居民见到他们,也会微笑点头致意,气氛和谐得有些不真实。他们注意到,几乎每个成年人的手腕上,都戴着那种银色的“桃源健康手环”。

“静心亭”是一座半悬于水上的古典风格亭子,位置绝佳,视野开阔。此时亭中已有几位游客在安静地欣赏风景。谢军和大鹰走进去,立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感笼罩下来。不仅仅是环境安静,似乎亭子本身的结构、材料,或者隐藏的声学设计,能将外界的杂音进一步过滤,只留下微风、水波和远处隐约的鸟鸣。在这里,人很容易就静下心来,甚至产生一种懒洋洋的、不想离开的眷恋感。

谢军悄悄激活了藏在眼镜架上的微型环境监测器。数据显示,亭子内的次声波成分(低于20Hz)有微弱的、特定频率的增强,同时空气中检测到极低浓度的、具有镇静安神作用的植物精油分子(如薰衣草、雪松)。这些干预非常轻微,混杂在自然环境中,若非特意监测,绝难察觉。

“一个精心设计的‘放松节点’。”谢军低声道,“手环的神经调节,加上特定地点的环境强化,共同作用,让进入此地的人更容易进入预设的‘静心’状态。如果‘大潮’协议启动,这样的节点,配合特定的信息引导,足以在短时间内让大量人群进入高度易受暗示的状态。”

他们在亭中停留了约二十分钟,期间“桃源生活”APP没有再推送新的“建议”。离开时,谢军感到自己的情绪确实比进入时更加平和舒缓,甚至对这片湖光山色产生了一丝不舍。他立刻警醒,用力摇了摇头,驱散那种被诱导出的舒适感。

“效果很明显,而且让人难以抗拒。”大鹰显然也有类似感受,她的眼神更加警惕。

返回酒店的路上,他们路过一个社区活动中心。门口贴着海报,宣传今晚有一场“湖畔心灵音乐会”,免费对居民和游客开放,由本地知名的“自然之声音乐团体”演出,声称“用音乐与自然频率共振,涤荡心灵,连接内在自我”。海报设计清新脱俗,地点就在湖边一片开阔的草坪。

“心灵音乐会……自然频率共振……”谢军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
傍晚,他们在酒店餐厅用餐。餐厅食物精致,选用本地有机食材,味道鲜美。邻桌是一对来自大城市、在此定居不久的中年夫妇,听到谢军他们“顾问”的身份,主动攀谈起来。夫妇俩对湖区生活赞不绝口。

“这里就像个乌托邦。”丈夫感慨道,“没有堵车,没有加班,空气好,人情味浓。戴上手环后,我多年的失眠都好了,脾气也温和多了。社区活动也丰富,像今晚的音乐会,每周都有,比在大城市听演唱会舒服多了,真的能让人静下来。”

妻子补充:“而且这里的人都很友善,互相帮助。社区有‘互助积分’,做好事可以积分,兑换服务或礼品。大家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,就是把这里建设得更美好。那种归属感和认同感,是大城市找不到的。”

乌托邦。共同目标。归属感。这些词汇,在了解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技术操控后,听起来不再美好,反而透着一股寒意。这似乎不仅仅是提供舒适的生活,更是在塑造一种“集体认同”和“共同行为规范”。

回到房间,谢军和大鹰将一天的发现进行汇总和分析。手环的神经调节功能、特定地点的环境强化节点、定期举行的集体性“心灵”活动、高度协同的社区氛围、以及近乎零犯罪率的社会控制结果……所有这些,都指向一个高度系统化、技术化、以营造表面“乌托邦”为手段,实则对个体和群体进行全方位、持续性监测与引导的庞大实验场。

“桃源梦乡”,不是一个简单的旅游区。它是一个放大版的、阳光下的、更加精致的“迦楞寺”或“静心苑”。在这里,“心魔”不再需要伪装成神迹或进行赤裸裸的私刑展示,他们将控制手段融入日常生活、健康管理和娱乐活动,用“舒适”、“健康”、“和谐”、“归属”这些积极词汇进行包装,让人们“自愿”佩戴上手环,“自愿”参与活动,“自愿”接受引导,甚至“自愿”成为这个“美好新世界”的赞美者和维护者。

而这一切,都服务于那个92%准备度的“大潮”协议节点。七天之后,当协议启动,这个看似完美的“乌托邦”实验场,将会发生什么?是让所有佩戴者进入更深度的、同步的集体意识状态?是发布某个“神圣”或“终极”指令?还是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、以整个湖区为实验室的“意识优化”或“社会重组”演示?

“必须尽快查清‘共鸣器’是什么,手环数据的最终流向,以及‘钥匙’关联协议的具体内容。”谢军沉声道,“时间不多了。这个‘乌托邦’的阳光之下,阴影已经浓重到令人窒息。我们得找到阴影的源头,在它吞噬所有人之前。”

夜色渐深,窗外湖面倒映着星月灯火,一片静谧祥和。但在这静谧之下,谢军和大鹰知道,一场以无数人自由意志和独立思想为赌注的黑暗实验,正在无声地逼近它的高潮。他们必须在七天内,撕开这“桃源”的完美画皮,找到中止这场可怕“梦境”的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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